棺材鋪里走出的閻羅

雞鳴三遍，天色剛從濃墨化為靛青，衛長棺就打著哈欠，**惺忪的睡眼，從棺材鋪后堂那張吱呀作響的硬板床上爬了起來。

“長生棺材鋪”，名字倒是吉利，可惜坐落在鎮子最偏僻的西街尾，平日里除了偶爾幾聲犬吠，便是死一般的寂靜。

生意嘛，自然也和這地段一樣，不溫不火，餓不死也發不了財。

衛長棺，人如其名，打從有記憶起，就跟棺材打交道。

他是被養父老衛頭從一口破舊的柳木棺材里撿回來的棄嬰——至少老衛頭是這么跟他說的。

因此，他對棺材有種旁人難以理解的“親近感”，睡在棺材板搭的床上也從不做噩夢，反而覺得踏實。

只是，這“親近感”并不能當飯吃。

“阿棺，起來了就趕緊把鋪子門打開，今天劉財主家預訂的楠木壽材該交貨了。”

后堂傳來老衛頭沙啞的聲音，像是被煙火燎過一般。

衛長棺應了一聲，慢吞吞地套上洗得發白的粗布褂子，趿拉著布鞋，走到前堂。

鋪子里彌漫著一股常年不散的混合氣味——新木的清香、桐油的澀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陳舊腐朽，仿佛是歲月沉淀下來的嘆息。

他熟練地卸下門板，清晨微涼的空氣涌了進來，讓他精神了些。

鋪子不大，三間門面，左右兩邊靠墻碼放著各式各樣的成品棺材，從普通的松木、柏木到貴重的金絲楠木、黑檀木，一應俱全。

正中央則是一塊空地，平日里老衛頭就在那里刨木干活。

“唉，又是新的一天，又是對著這些‘木頭盒子’。”

衛長棺小聲嘀咕著，拿起掃帚開始打掃。

他今年一十有八，正是對外面花花世界充滿向往的年紀。

他可不想一輩子守著這陰沉沉的棺材鋪，跟死人打交道。

他的夢想是攢夠錢，去府城開個小酒館，聽南來北往的客人講講江湖趣事，那才叫生活。

老衛頭從后堂走了出來，五十出頭的年紀，背卻有些佝僂，頭發花白，臉上布滿了溝壑般的皺紋，唯獨一雙眼睛，在昏暗的晨光下偶爾會閃過一絲精明，甚至……一絲衛長棺看不懂的幽深。

他手里端著個掉了瓷的豁口碗，里面是寡淡的米粥和一碟咸菜。

“劉財主家的壽材，你再檢查一遍，別出了紕漏。”

老衛頭喝了口粥，吩咐道。

“知道了，爹。”

衛長棺放下掃帚，走到鋪子最里側，那里停放著一口己經完工的楠木棺材。

棺身油光锃亮，雕刻著福祿壽喜的圖案，看上去氣派非凡。

他象征性地敲了敲，又推了推棺蓋，確認嚴絲合縫。

就在他準備離開時，眼角的余光瞥見了后院通往柴房的角落。

那里，常年用一塊厚重的黑布覆蓋著一樣東西，長條形，看輪廓也像是一口棺材，但比尋常棺材要大上不少。

老衛頭從不讓他靠近那里，也從不提及那黑布下是什么。

衛長棺不止一次好奇過，但每次想掀開看看，都會被老衛頭嚴厲喝止。

久而久之，那里成了他心中的一個**，一個帶著些許神秘和不祥的**。

他收回目光，心里卻隱隱有些不安。

昨晚他又做了那個奇怪的夢，夢見自己躺在一口冰冷華麗的棺材里，周圍一片漆黑，只有一個溫柔的女聲在他耳邊輕輕呼喚著什么，他聽不清，只覺得那聲音熟悉又遙遠。

“但愿今天能順順利利的吧。”

衛長棺甩了甩頭，試圖把那些不著邊際的想法拋開，開始了他新一天與棺材為伴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