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湖水之下

沈知野醒來的時候，天花板是陌生的。

泛白的墻皮、輕微晃動的窗簾、消毒水味混合著陽光的味道。

他努力眨了眨眼，視線模糊地捕捉到一縷長發垂在他床前的女子身影。

她穿著淺杏色風衣，眼眶泛紅卻極力鎮定。

“知野，你終于醒了。”

她的聲音輕柔如春日枝頭第一聲鳥鳴。

“你是……”他的喉嚨發干，嗓音嘶啞。

“我是唐溯顏。

你的……未婚妻。”

她輕輕握住了他的手。

沈知野沒有抽開手，卻也沒有回應。

他腦子里空白一片，像一臺剛重啟的電腦，光標還未開始閃爍。

醫生隨后推門而入，手里捧著厚厚的病例資料。

他簡單詢問幾句后，宣布：“這是典型的創傷性記憶喪失。

好消息是，他的身體機能恢復得很好。

壞消息是，記憶……可能需要時間慢慢恢復。”

“他忘了多久？”

唐溯顏咬唇。

“具體還要評估，但看他反應，至少是近幾年的部分。”

近幾年？

沈知野的心像被什么輕輕撞了一下。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連“自己是誰”都只停留在名字的認知上，仿佛這三個字只是標簽，而非真實的自我。

——他是誰？

他在哪里？

他曾經是誰？

午后陽光斜斜地灑在病房地板上，投下一小片溫熱的影子。

唐溯顏說他們同居了兩年，準備今年秋天結婚。

她搬來一個黑色密碼箱，里面是幾本他們的合照相冊，一起去云南旅行的照片，他笑得很自然。

她說他愛喝黑咖啡、不吃香菜、睡覺前喜歡聽柴可夫斯基的《如歌的行板》。

“你一首說你記性差，要我記著你的一切。”

她笑著，眼眶卻泛紅。

他看著那張照片上笑得隨意自然的自己，有些恍惚。

可是，為什么他一點也不覺得熟悉？

甚至……心里某個角落微微刺痛，好像有什么東西在抗拒。

“我……想出去走走。”

“醫生說你得休養。”

“我只是，想看看這個城市。”

唐溯顏沉默了幾秒，最終妥協。

云霽市的天空比他想象得更遼闊。

他們坐在車上，穿過老城區，那是一片典雅又破舊的建筑群，青磚灰瓦，鐵藝陽臺上曬著被單，巷口有穿布鞋的老人抽著煙斗。

他倚在車窗上，腦海中忽然浮現出一個畫面——湖。

一片極靜的湖，水霧氤氳，一個白裙少女站在湖邊。

下一秒，水聲驟起。

她墜了下去。

他猛地睜開眼，心跳加速，手心發涼。

“怎么了？”

唐溯顏察覺。

“沒事。”

他低聲說。

那是誰？

他記得她嗎？

那湖……在哪里？

“我們路過你原來上過的高中，要不要看看？”

“我讀書在這座城市？”

“是的，云霽私立中學。”

她指向前方。

沈知野順著她手指方向望去，一座高墻圍著的歐式建筑浮現在眼前。

大門上“云霽中學”西字仍舊斑斕，仿佛歲月從未動過它分毫。

下車的時候，校園門口正有幾個穿校服的學生走出。

他望著那幢紅磚教學樓，眼前忽然浮現出另一段影像：夜。

教學樓的樓道盡頭，他正低頭走著，身后有人在輕聲哭泣。

他回過頭，黑暗中，看不清是誰。

他忽然感到頭痛欲裂。

那晚，他做了一個夢。

湖水如鏡，天色泛白。

他站在湖中央的浮橋上，看見那個白裙女孩站在水邊，轉過頭來。

她說：“你真的不記得我了嗎？”

她跳了下去。

水花西濺，沈知野驚醒。

他坐起身，心跳得像打鼓。

床頭放著那本“空白日記本”。

他打開第一頁，里面忽然多出一行潦草的字：“如果你看到這句話，說明你己經忘記一切。

不要相信唐溯顏。”

沈知野臉色驟變。

他沖出房間，推開客廳門。

唐溯顏正坐在沙發上削蘋果。

她微笑著抬頭：“醒了？”

沈知野盯著她，腦海中回蕩著那句警告。

他忽然覺得，這個家太安靜了，安靜得不像真實的生活。

他決定，自己去找答案。

哪怕真相比遺忘更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