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那個灰色瞳孔的人

破曉時分的霧氣在青苔鎮的老街巷中游蕩，像某種活物般纏繞著翹起的飛檐。

茉莉踩在吱呀作響的板凳上，晨露的濕氣滲進她磨得起毛的布鞋底。

藥柜散發著一百三十七種藥材混合的復雜氣息——甘甜的黃芪、辛辣的蒼術、帶著鐵銹味的雞血藤——它們在她指尖掠過時留下細微的溫度差異。

"六月雪要配等量的地錦草..."她默念著母親教的方子，踮腳時脊椎骨一節節凸起，如同琴鍵般在單薄的衣衫下顯現。

突然，一潑冰水順著她后頸滑入衣領，激得她渾身一顫。

銅盆砸在青石板上的巨響驚飛了檐下的麻雀，羽毛簌簌落在曬藥匾里。

"死丫頭別擋道！

"李婆婆的呵斥帶著陳年蒜味。

老人枯枝似的手指上，翡翠戒指在晨光中泛著油膩的光。

茉莉瞥見對方衣襟上昨夜偷喝藥酒留下的污漬，悄悄將貓薄荷碎葉搓進藤椅的裂縫。

當那只名叫"阿橘"的野貓**般蹭著李婆婆小腿時，老人罵罵咧咧的模樣活像被踩了尾巴的猞猁。

懸掛在房梁下的老式電視機外殼己經泛黃，散熱孔里積著經年的灰塵。

女主播的聲音甜得發膩："...專家提醒夜間避免外出..."茉莉用銅搗藥杵敲打天線，金屬碰撞聲驚醒了柜臺上打盹的虎皮鸚鵡。

屏幕閃過幾道雪花紋，突然切入一段晃動的監控畫面——穿白色防護服的人影在玻璃艙內抽搐，隨即被婆媳劇夸張的哭喊聲切斷。

"茉莉！

"里屋傳來母親的呼喚，像鈍鋸拉扯朽木。

她轉身時手肘帶倒了當歸罐，棕褐色的藥片如枯葉紛飛，有幾片粘在父親寄來的包裹上。

那個牛皮紙包裹安靜地躺在柜臺角落，火漆印上的"S"字母被水漬暈開，像條盤踞的小蛇。

風鈴突然瘋狂舞蹈，鋁合金管相互撞擊出刺耳的聲響。

逆光中的人影讓茉莉瞇起眼睛——沖鋒衣的防水面料在晨霧中泛著冷光，男人脖子上掛的徠卡相機像塊玄黑的墓碑。

當他摘下墨鏡時，茉莉注意到他的睫毛異常濃密，在下眼瞼投下的陰影讓人想起**瓶里漂浮的果蠅幼蟲。

"請問這里**野生石斛嗎？

"男人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柜臺下的座鐘突然報時，黃銅鐘擺驚醒了沉睡的塵埃。

茉莉看見他左手小指上的傷口——邊緣呈現詭異的青灰色，像是被某種酸性物質腐蝕過。

"媽！

有客人！

"她的聲音不自覺地拔高，驚動了藥柜最上層玻璃罐里泡著的蛇蛻。

母親掀開藍布門簾時，茉莉聞到她袖口傳來的血腥味混著川貝枇杷膏的甜膩。

老人堆起的笑容讓皺紋擠成一團："有的有的。

"她轉頭對茉莉使眼色時，眼白上的黃斑格外明顯。

登記簿的紙張己經泛黃，鋼筆在上面洇出毛邊。

男人簽名的動作很輕，但筆尖依然劃破了三頁紙。

"顧一笑"，這三個字在他筆下顯得鋒利異常，最后一筆幾乎戳破紙背。

當他的指尖擦過茉莉手心時，那溫度讓她想起冬天井臺上的鐵箍。

"你的名字真好聽。

"這句話脫口而出時，茉莉感覺有團火從耳根燒到鎖骨。

對方嘴角微微上揚，但眼睛里依然結著冰。

他無名指上的戒痕在晨光中若隱若現，像道未愈的傷疤。

河灘上的鵝卵石被正午曬得發燙。

茉莉蹲在蘆葦叢邊，棒槌敲打粗布的聲音驚起了水黽。

當渾濁的水流分開時，她看見了那只貍花貓——腫脹的肚皮上布滿蛛網狀的紫色血管，眼球覆蓋的薄膜折射出七彩光暈。

對岸松林里傳來樹枝斷裂的脆響，有個佝僂身影正用非人的速度撕扯野兔，森白的指骨首接穿透皮毛掏出內臟。

當它突然轉向河面時，茉莉看清了那張臉——皮膚下有什么東西在蠕動，將五官推擠得移位變形。

而那雙眼睛...天啊，那根本不是眼睛，更像是有人把水銀灌進了眼眶，隨著頭部轉動泛起金屬光澤的漣漪。

她的膝蓋重重磕在鵝卵石上，懷中的紗布散開如同綻放的曼珠沙華。

暮色如墨汁般在宣紙上暈染開來。

拆包裹的小刀在茉莉手中顫抖，刀刃反射的月光在墻上游移如同銀魚。

解剖圖上的紅墨水己經氧化發黑，但那些標記依然刺目——雙螺旋結構的某些片段被反復圈畫，旁邊標注著"Ω-7突變體"。

窗外突然傳來李婆婆變了調的尖叫，緊接著是身體倒地的悶響，像裝滿谷物的麻袋從閣樓墜落。

電視自動亮起的藍光在墻面上投下鬼魅般的影子。

"...**己控制主要交通樞紐..."廣播里的電流雜音中混著某種規律的滴答聲。

樓上母親的咳嗽突然變得急促，像是有人在她胸腔里搖晃一罐碎玻璃。

當茉莉摸到文件夾夾層里的金屬片時，電子鑰匙表面的"普羅米修斯"字樣正在滲出幽藍的微光。

此刻全鎮的狗突然同時狂吠，此起彼伏的嘶吼中夾雜著抓撓木門的刺耳聲響。

而東邊的夜空正被某種非自然的藍光浸染，云層在輻射狀的光暈中扭曲成漩渦，恍若巨大瞳孔的虹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