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淵玉碎

洛陽城的春夜，本該是楊柳拂堤、燈火如星的時節(jié)，而今卻只剩下一片死寂。

云寄月攏了攏單薄的青布衫，指尖在銅盆里攪動，藥汁的苦澀混著血腥氣鉆入鼻腔。

濟世堂的油燈早己燃盡，她只能借著窗外微弱的月光，查看榻上那個孩子的傷勢。

“阿娘……”孩童的囈語微弱如蚊，嘴唇泛著青紫。

“別怕?！?br>
她輕聲安撫，指腹按在他腕間寸口，脈象浮滑如豆，是疫毒入心的征兆。

她從袖中取出針囊，九根銀針在月色下泛著冷光，針尾雕著細密的云紋，那是家傳的“龍淵九針”。

父親曾說，這針法能活死人、肉白骨，可如今，她連一個染疫的孩子都救不了。

她深吸一口氣，指尖捻起第一針——“寒潭落月”。

銀針入穴的瞬間，孩子猛地一顫，隨即呼吸漸穩(wěn)。

云寄月眉頭微松，正要下第二針，忽聽“錚”的一聲輕響。

針斷了。

她怔住，盯著那半截殘針，寒意從脊背竄上來。

這是今日斷的第二根針。

——龍淵針，從不輕易折斷。

窗外風聲驟緊，遠處傳來馬蹄聲，由遠及近，又漸漸遠去。

她定了定神，重新取針，可指尖卻不受控制地發(fā)抖。

“云娘子！”

門外傳來急促的拍門聲。

她迅速將針囊收回袖中，起身開門。

一個滿身血污的老者跌跌撞撞闖進來，身后還跟著幾個衣衫襤褸的流民。

“官兵……官兵在城南抓人，說、說是逆黨……”老者喘息著，指縫間滲出血絲，“他們見人就砍，連孩子都不放過……”云寄月扶他坐下，迅速翻出金瘡藥，可還未敷上，老者便劇烈咳嗽起來，一口黑血噴在地上。

疫毒攻心，己無救。

她攥緊了藥瓶，指節(jié)發(fā)白。

自大業(yè)九年起，洛陽城便成了人間煉獄。

楊廣南巡，賦稅加重，**遍野，如今又添瘟疫。

**不管，官府不問，只剩她這間小小的濟世堂，勉強撐著幾口氣。

“云娘子，您……您快走吧。”

老者死死抓住她的手腕，渾濁的眼里滿是恐懼，“他們……他們在找你……誰？”

她心頭一跳。

老者張了張口，卻再也沒能說出話來。

云寄月緩緩合上他的眼，指尖冰涼。

——有人在找她。

她想起三日前那個古怪的病人，錦衣華服，卻自稱是尋常商賈。

他盯著她的針囊看了許久，臨走時意味深長地笑：“云娘子的針法，倒是像極了當年的云御醫(yī)。”

父親云衡，曾是先帝御醫(yī)，十二年前因“謀逆”之罪被賜死，而她因年幼被乳母偷偷帶出宮，隱姓埋名至今。

難道……有人認出了她？

她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向藥柜，從暗格中取出一本泛黃的《黃帝內經(jīng)》，書頁夾層里藏著一枚魚形玉佩，只有半截，玉質溫潤，刻著繁復的紋路。

這是父親留給她的唯一遺物。

她攥緊玉佩，心跳如擂。

——不能留在這里了。

她迅速收拾藥箱，可剛轉身，屋頂突然傳來一聲輕響。

瓦片被踩裂的聲音。

云寄月渾身繃緊，指尖己悄然捏住一枚銀針。

“啪！”

油燈被她衣袖帶倒，火光驟滅，屋內陷入黑暗。

幾乎同一瞬，三枚透骨釘破窗而入，深深釘入她剛才站立的位置。

“濟世堂的云娘子？”

窗外傳來沙啞的嗓音，像是鈍刀刮過骨頭，“宇文大人有請，還請姑娘隨我們走一趟。”

宇文？

宇文化及？

她瞳孔驟縮，指尖發(fā)冷。

——果然，是沖著她來的。

她屏住呼吸，無聲退至藥柜旁，右手摸到銅環(huán)，猛地一拉！

“轟——”藥柜傾倒，數(shù)十個瓷罐砸落在地，藥粉西散飛揚，屋內頓時彌漫起刺鼻的朱砂霧。

“閉氣！

是毒！”

黑衣人的厲喝聲中，云寄月己翻身滾入地窖。

黑暗里，她喘息急促，后背緊貼著冰冷的石壁。

地窖是父親當年留下的，連通著城外的暗渠，可十幾年過去，她不確定那條路是否還能走通。

頭頂傳來雜亂的腳步聲，有人怒罵：“搜！

活要見人，死要見尸！”

她咬緊牙關，指尖撫過斷針的裂口。

——龍淵針斷，大兇之兆。

她不能再猶豫了。

深吸一口氣，她摸黑向前爬去。

可就在這時，地窖入口突然傳來“咔”的一聲輕響。

有人下來了。

她渾身僵住，銀針己抵在指間，只等那人靠近——“噓。”

一道低沉的男聲在黑暗中響起，近在咫尺。

“想活命，就別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