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牛都比他聰明

青牛村的日頭剛攀過東邊的山脊，金晃晃的光像剛出鍋的玉米糊糊，稠稠地潑灑在村巷之間。

屋檐下的蛛網掛滿了露珠，折射出七彩的光暈，連空氣里都飄著一股柴火飯的焦香。

韓大柱蜷在牛圈旁的草垛上，睡得正香。

他夢里正啃著個白面饅頭，那饅頭白得賽雪，軟得像云，甜絲絲的麥香首往鼻子里鉆。

“啪嗒。”

后頸忽地一涼，像是被沾了露水的草莖輕輕抽了一下。

韓大柱咂咂嘴，手在空中胡亂抓了抓，夢里的饅頭眼看就要飛了。

緊接著，又是一下，力道重了些，還帶著股青草混著泥土的腥氣。

“唔……哪個缺德鬼……”他迷迷瞪瞪地睜開眼，一骨碌坐起身，頭發亂得像雞窩。

眼前，老黃牛正慢條斯理地嚼著草，尾巴尖還懸在半空，悠然自得地畫了個圈。

那雙銅鈴般的大眼睛斜睨著他，眼神里竟透著一股子“我早就看你不順眼”的嫌棄。

“黑牛，你又使壞！”

韓大柱**后頸，那兒還留著點濕漉漉的涼意。

他湊近牛頭，指著它額頭那撮白毛罵道：“你說你，吃的是最嫩的草，睡的是最軟的圈，咋就不長點膘？

你看隔壁王大戶家的豬，仨月就滾成了球，你倒好，養了五年，腱子肉倒是練得‘咚咚’響，脾氣比村頭的石獅子還沖。”

老黃牛仿佛聽懂了，停下咀嚼，慢悠悠轉過頭。

它鼻孔里噴出兩股白氣，眼神竟像是在說“你懂什么”。

就在韓大柱愣神的功夫，牛尾巴猛地一甩——“噗通。”

一坨熱乎乎、黃澄澄的牛糞，不偏不倚落在他的布鞋尖上，糊了個正著。

“哎喲！

你個**！”

韓大柱嚇得蹦起三尺高，差點原地劈個叉。

他低頭看著自己那雙新納的千層底，氣得首跺腳，“又來這套！

誰教你的？

啊？

是不是隔壁老**那頭騷包牛？

整天甩糞**，真當自己是糞坑霸主了？”

這“甩糞絕技”，其實倒真是韓大柱自己教的。

前些日子，黑牛跟鄰村的花牛爭草料，角力輸了，蔫頭耷腦地趴了一整天。

韓大柱看不過去，蹲在牛槽邊拍著牛頭出主意：“你呀，牛高馬大的，咋這么慫？

下次它再橫，你就拉泡屎在它面前，惡心死它！

讓它知道誰才是這片地的主！”

誰知這蠢牛沒把招用在敵人身上，反倒先拿他試了靶，準頭還奇好無比。

老黃牛甩甩尾巴，仿佛抖落了什么臟東西，又低頭去啃草了。

韓大柱看著鞋尖上的“戰利品”，哭笑不得，只得自認倒霉：“行行行，你牛，你最牛。

將來要是修仙界招人，你這準頭去當投石機都綽綽有余。”

他氣呼呼地踢開腳邊的草根，一瘸一拐地往河邊走，得把這晦氣洗掉。

剛沒走兩步，村東頭便傳來一聲清脆的吆喝，像嫩豌豆破殼，脆生生的，還帶著股小辣椒的辣勁兒：“韓大柱！

你給我出來！

別以為藏在牛圈后頭我就找不著你！”

韓大柱心里“咯噔”一沉，整個人都不好了。

是齊小這個時候，這丫頭比灶膛里的火還旺，比山里的野貓還精。

昨兒他摘了半籃野草莓，紅如瑪瑙，紫似晚霞，那是他跑了二十里山路才尋來的“戰略儲備糧”，藏在老槐樹的樹洞里，還蓋了三層干草。

這丫頭是怎么找著的？

莫非真長了狗鼻子？

“來了來了！”

他嘴上應著，腳下卻像抹了油，撒腿就往后山跑。

腳上的牛糞泥點甩得到處都是，跑起來一顛一顛，活像被狗攆的野兔。

那草莓可是他打算留著慢慢享用的寶貝，決不能被這丫頭翻走！

身后傳來老黃牛的一聲低哞，那聲音悠長深沉，竟像是在笑。

韓大柱回頭瞪了一眼，卻見老黃牛正站在晨光里，靜靜望著他逃跑的方向，那雙大眼睛里，竟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仿佛洞悉一切的幽光。

日頭漸高，將韓大柱奔跑的影子拉得細長。

山風自谷口吹來，攜著青草與泥土的芬芳。

誰也不曾知曉，這平凡如村口老井的一天，或許正暗流涌動。

就像那坨牛糞，看似尋常，或許正埋著不為人知的機緣；又或者，不過就是一坨牛糞？

但在這青牛村，牛能聽懂人言，甩糞都能甩出戰術，還有什么不可能？

韓大柱的腳步愈來愈急，齊小花的呼喊愈來愈近。

而那棵老槐樹下的樹洞，正靜靜等待著一場關于草莓與秘密的交鋒。

這一天，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