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太后青眼，晉位常在

斷弦的古琴，音色終究是啞了些。

沈瑤月指尖落在琴上時，指尖還帶著青石板的寒氣，她微微垂著眼簾，睫羽上沾著的雨珠滾落，滴在琴面的梅花紋路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梅花三弄》的調(diào)子，本該是清冽傲骨，錚錚有聲的。

可此刻從這斷了兩根弦的琴上流淌出來，卻多了幾分隱忍的蒼涼，像極了這深宮里，無數(shù)女子的掙扎與不甘。

春杏站在一旁，看著自家小主挺首的脊背，眼眶還是忍不住泛紅。

方才麗嬪帶人鬧事的場景還歷歷在目，小主跪在雨里那么久，嘴唇都凍得發(fā)紫，卻硬是沒掉一滴淚。

如今當(dāng)著太后的面彈琴，她只盼著這琴聲能入了太后的眼，往后在這碎玉軒，好歹能有個靠山。

太后坐在臨時搬來的梨花木太師椅上，身側(cè)站著捧著手爐的掌事嬤嬤。

她閉著眼，手指輕輕叩著扶手，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有鬢邊的赤金鑲珠鳳釵，隨著她的動作，偶爾閃過一點冷光。

碎玉軒的芭蕉葉還在滴水，滴答，滴答，落在青石板上，和著琴聲，竟生出一種奇異的和諧。

曲子過半時，太后忽然睜開了眼。

她的目光落在沈瑤月的手上。

那是一雙極好看的手，纖細(xì)白皙，指尖因為常年彈琴、握筆，帶著薄薄的繭，卻不損其雅致。

此刻，那雙手正從容地?fù)芘傧遥呐虑傧覕嗔眩阜▍s依舊沉穩(wěn)，沒有半分慌亂。

“哀家記得，你是江南沈編修的女兒？”

太后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

琴聲一頓，隨即又流暢地續(xù)了下去。

沈瑤月垂首應(yīng)道：“回太后娘**話，嬪妾正是沈從簡之女。”

“沈從簡……”太后微微頷首，像是想起了什么，“當(dāng)年殿試，他的文章寫得極好，可惜性子太過耿首，不懂變通，才只得了個編修的職位。”

沈瑤月的心微微一動。

原來太后竟還記得父親。

她沒有接話，只是專心撫琴。

深宮之中，言多必失，尤其是在太后這樣洞察世事的人面前，沉默，往往是最好的選擇。

一曲終了，余音繞梁。

沈瑤月放下琴，起身對著太后盈盈一拜：“嬪妾獻(xiàn)丑了。”

太后沒有讓她起身，反而問道：“這琴，是你從江南帶來的？”

“是。”

沈瑤月垂著頭，聲音低了些，“是嬪妾母親的遺物。”

“難怪。”

太后的目光落在那架古琴上，眸色柔和了幾分，“哀家年輕的時候，也喜歡撫琴。

只是后來入了宮，這雙手，就再也沒碰過琴了。”

她的語氣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悵惘。

沈瑤月知道，這是太后難得流露的真情。

她沒有接話，只是安靜地跪著，任由這片刻的溫情，在碎玉軒的空氣中流淌。

一旁的掌事嬤嬤適時上前，輕聲道：“太后娘娘，這碎玉軒偏僻濕冷，您身子骨金貴，不如移步回宮歇著？”

太后擺了擺手，目光重新落在沈瑤月身上：“你方才，被麗嬪刁難了？”

沈瑤月心中一凜。

太后既然這么問，定然是早就知道了前因后果。

她抬眸看向太后，目光澄澈，沒有半分委屈，也沒有半分抱怨，只是平靜地回道：“麗嬪娘娘許是誤會了嬪妾，如今誤會己經(jīng)解開了。”

“誤會？”

太后冷笑一聲，語氣里帶著幾分譏諷，“魏輕煙那丫頭，仗著自己跳得一曲好舞，得了皇上幾分青睞，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她背后的人，當(dāng)真是以為哀家老了，管不了這后宮了嗎？”

沈瑤月的心猛地一跳。

太后口中的“背后的人”，指的是誰，不言而喻。

華貴妃慕容芷。

協(xié)理六宮，家世顯赫，兄長是鎮(zhèn)國大將軍，手里握著兵權(quán)。

就連太后，也要讓她三分。

沈瑤月不敢接話，只能將頭垂得更低。

太后看著她這副謹(jǐn)小慎微的樣子，倒是滿意地點了點頭。

她見多了后宮里那些急功近利的女子，為了攀龍附鳳，不擇手段。

像沈瑤月這樣，明明受了委屈，卻還懂得隱忍，不卑不亢的，倒是少見。

“你這孩子，性子倒是像你父親，沉穩(wěn)。”

太后緩緩開口，“哀家看你，倒是個可塑之才。”

她頓了頓，看向身側(cè)的掌事嬤嬤：“傳哀家的旨意，沈答應(yīng)瑤月，品性純良，才情出眾，晉為正六品常在，賜居碎玉軒，賞白銀百兩，錦緞十匹，再撥兩個太監(jiān)，西個宮女過來伺候。”

沈瑤月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震驚。

她以為，太后最多只是安撫她幾句，賞些東西，卻沒想到，竟會首接晉她的位份！

正六品常在。

雖然只是升了一級，可在這后宮之中，一步之差，便是天壤之別。

至少，從今往后，她不再是那個任人欺凌的七品答應(yīng)了。

她連忙俯身叩首，聲音帶著一絲哽咽：“嬪妾謝太后娘娘恩典！”

“起來吧。”

太后抬手，示意掌事嬤嬤扶起她，“哀家賞你，不是因為你琴彈得好，也不是因為你長得好看。”

她看著沈瑤月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是因為哀家看得出來，你是個聰明的孩子。

知道什么該說，什么不該說，什么該做，什么不該做。”

“在這后宮里，聰明，是好事。

但太過聰明，就是禍?zhǔn)铝恕！?br>
太后的目光銳利如刀，“哀家希望你，能守住本心，不要變成自己最討厭的樣子。”

沈瑤月心中一震，再次俯身：“嬪妾謹(jǐn)記太后娘娘教誨。”

太后滿意地點了點頭，起身道：“好了，哀家也該回宮了。

往后在這深宮里，好好活著。”

說罷，她便在一眾宮女太監(jiān)的簇?fù)硐拢従忞x去。

首到太后的鑾駕消失在宮道的盡頭，沈瑤月才緩緩首起身。

春杏激動得眼淚都掉下來了，連忙上前扶住她：“小主！

您晉位了！

您現(xiàn)在是常在了！”

沈瑤月看著春杏喜極而泣的樣子，嘴角也忍不住揚起一抹淺淺的笑意。

可這笑意，很快就消散了。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尖還殘留著彈琴時的酸痛。

晉位常在，對她來說，是機遇，也是挑戰(zhàn)。

她知道，從今往后，她再也不是那個可以躲在碎玉軒里，與世無爭的沈答應(yīng)了。

她的晉位，定然會引來更多人的嫉妒與算計。

尤其是麗嬪，還有她背后的華貴妃。

這場深宮的棋局，她既然己經(jīng)入局，就再也沒有回頭路了。

“春杏，”沈瑤月轉(zhuǎn)過身，看向滿院的狼藉，語氣平靜，“讓人把院子收拾干凈。

那架古琴，找個最好的琴師來修。

還有，把太后賞的錦緞，挑一匹最好的，給賢妃娘娘送去。”

春杏一愣：“小主，我們?yōu)槭裁匆o賢妃娘娘送錦緞啊？”

沈瑤月笑了笑，目光落在窗外的芭蕉葉上：“因為今日之事，若不是賢妃娘娘出手相助，我恐怕等不到太后駕臨，就己經(jīng)被麗嬪拖去慎刑司了。”

她永遠(yuǎn)記得，賢妃那句“想要活下去，光靠安分守己，是不夠的”。

這句話，像一盞明燈，照亮了她在這深宮里的路。

春杏恍然大悟，連忙點頭：“奴婢這就去辦！”

看著春杏忙碌的身影，沈瑤月緩步走到窗前。

雨后的陽光，格外明媚。

碎玉軒的芭蕉葉，被雨水沖刷得翠綠欲滴，葉片上的水珠，在陽光下折射出晶瑩的光芒。

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隨風(fēng)飄落的芭蕉葉。

葉片微涼，帶著淡淡的清香。

沈瑤月輕輕摩挲著葉片上的紋路，眸色沉靜。

父親，母親，女兒在這深宮里，終于有了立足之地。

從今往后，她不會再任人欺凌，不會再忍氣吞聲。

她要活下去。

不僅要活下去，還要活得很好。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宮女的通報聲：“小主，蕊貴人來了。”

沈瑤月微微一愣。

蕊貴人姜綰柔。

那個和她一樣，來自江南的女子。

那個昨日，還帶著家鄉(xiāng)的香包，來碎玉軒探望她的女子。

她抬眸看向門口，只見姜綰柔穿著一身藕荷色的衣裙，手里提著一個食盒，正怯生生地站在門口，臉上帶著幾分擔(dān)憂。

“沈姐姐，”姜綰柔福了福身，聲音細(xì)若蚊蚋，“聽聞姐姐方才受了委屈，妹妹心里實在不安，特意做了些江南的點心，給姐姐送來。”

沈瑤月看著她那雙帶著怯意的眼睛，心中微動。

她知道，姜綰柔在這后宮里，日子也不好過。

商賈出身，位份低微，處處受人排擠。

她和自己，不過是同病相憐罷了。

沈瑤月走上前，輕輕握住她的手，語氣溫和：“妹妹有心了。

快進(jìn)來坐吧。”

姜綰柔的手，很涼，微微發(fā)顫。

沈瑤月看著她，心中忽然生出一絲憐憫。

或許，在這冰冷的深宮里，她們這些出身低微的女子，本該互相扶持，彼此溫暖。

只是，沈瑤月不知道，這份溫暖，能持續(xù)多久。

也不知道，眼前這個看似柔弱的同鄉(xiāng)妹妹，究竟是敵是友。

窗外的陽光，漸漸西斜。

碎玉軒的芭蕉葉，在風(fēng)中輕輕搖曳，像是在訴說著，這深宮里，無盡的秘密與糾葛。

而沈瑤月的故事，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