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下了三年。，玄衣男子立在欄前，背影孤挺得像崖邊生了百年的松。風卷著雪沫子撲在他肩頭，落了薄薄一層，他卻渾然不覺，只垂著眼，指尖摩挲著一只磨得發毛的青布藥箱。，邊角磕得發白，箱身一側用極小的力道刻了個"野"字，筆畫淺淡，像是怕被人發現，又像是刻的時候，藏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溫柔。這是陳安的。。"野"字，磨得指腹發紅，喉間滾出一聲極輕的*嘆，碎在風雪里，辨不清情緒："陳藥罐，江南的桂花該開了，你怎么還不回來罵我莽。"，從袖中摸出一枝干枯的桂花枝，枝椏早沒了半點生氣，卻被仔細收著，連一片花瓣都沒掉。這是當年在苗疆夜市，他隨手給陳安買的，那人嘴上嫌"俗氣"，轉頭就插在了藥箱的縫隙里，走了大半個江湖，竟也沒丟。，藥箱在，桂花枝在，唯獨那個背藥箱的人，沒了。，卷著雪吹進陸野的眼底，他卻沒眨一下，視線越過茫茫云海，落在西南方向——那是素問谷的方向，也是陳安最后消失的地方。記憶像是被風雪凍裂的冰面，猝不及防就塌了，碎成三年前漠北古城的模樣，烈陽，黃沙，還有陳安最后那抹笑著的、染了血的眉眼。
也是這樣的冬天，只是漠北沒有雪，只有能刮掉人一層皮的風沙，和漫天的血腥味。

醫毒秘典現世，叛黨余孽勾著江湖邪派，把漠北古城圍得水泄不通，喊殺聲震得天都快塌了。凌霄門的弟子倒了一片，素問谷的人也折了大半，血浸紅了黃沙，陳安的白大褂上沾的血，比黃沙更艷。

陸野護著他退到古城最深處的秘典石室，劍上的血滴在地上，砸出小小的坑："陳安，走，我帶你走。"

他的聲音發顫，這是他這輩子第一次怕，怕得連握劍的手都在抖。他是凌霄門的少主，是江湖上打遍天下無敵手的野少主，天不怕地不怕，唯獨怕陳安有事。

陳安卻笑了，抬手擦去他臉頰上的血污，指尖溫涼，和平時熬完藥替他擦汗的溫度一樣。只是這一次，他的指尖沾著自已的血，擦在陸野臉上，像烙了個印。

"陸野，走不了了。"他說，聲音輕輕的，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秘典不能落進他們手里，否則江湖就完了。"

陸野攥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他的骨頭："我不管什么江湖！陳安，我只要你活著！"

"你是凌霄門少主，你管的。"陳安眨了眨眼，眼底映著石室里跳動的燭火，也映著陸野紅透的眼，"陸野，你答應過我的，要守好江湖。"

他說著，另一只手悄悄從藥箱里摸出一小包藥粉，指尖一揚，淡青色的煙霧漫開，陸野只覺渾身一麻，提在手里的劍"哐當"一聲掉在地上。他瞪著陳安，眼里的紅幾乎要溢出來："你……你敢給我下藥？"

陳安的眼眶也紅了，卻還是笑著，伸手替他理了理皺掉的衣領，動作溫柔得不像話，像極了當年在破廟里，替他整理被風吹亂的頭發。

"陸野，別莽。"他說，"守好江湖，守好自已，就當……我從沒跟你走過這趟江湖。"

說完，他轉身，走向石室中央的秘典臺，臺上的醫毒秘典泛著詭異的黑光。陸野看著他的背影，看著他抬手撫上秘典，看著他的指尖滲出血，融進那片黑光里，喉嚨里像是被塞了滾燙的黃沙，發不出一點聲音，只能眼睜睜看著。

素問谷的獨門禁術，以身飼毒，以精血為引，以魂魄為祭，封印天下至毒的秘典，代價是魂飛魄散，不入輪回，再無來生。

陳安是素問谷的少谷主，從出生起，就背著這個使命。陸野到最后才明白，他從一開始，就沒想過活著離開漠北。

秘典的黑光越來越盛，裹著陳安的身體，他回頭，最后看了陸野一眼，笑了笑，嘴唇動了動，像是說了一句什么。陸野沒聽清，卻好像又聽清了，他說，下輩子，別做凌霄少主，我也別做素問谷少谷主，就做兩個普通的江湖人，好不好？

然后，黑光乍現，陳安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光里，只留下那只青布藥箱，孤零零地落在地上，還有一枚素問谷的玉佩，滾到陸野腳邊。

那是陳安的貼身玉佩，能護人不受百毒侵害，他偷偷塞給了陸野。

"陳安——！"

陸野嘶吼出聲，聲音裂在石室里，震得燭火亂顫，卻再也沒人應他。

風雪猛地灌進衣領，陸野猛地回神，眼底的紅還沒褪盡，臉上卻覆了一層薄冰。他低頭，看著腳邊的凌霄令，那枚他和陳安一起找了大半個江湖的令牌，缺了一角，是當年在江南煙雨鎮，他墜崖時摔碎的。

也是在江南，他第一次遇見陳安。

那個穿著白大褂，眉眼溫潤卻一臉嫌惡地看著他，說"莽夫之傷，不治，滾"的陳安。

那個嘴上罵他笨，卻在他劍傷復發時，熬夜替他熬藥施針的陳安。

那個在苗疆夜市，被他摟在肩上，耳尖爆紅卻悄悄靠過來的陳安。

那個答應他，等破了局，就回江南開一間小藥鋪，他熬藥，他守著的陳安。

都沒了。

陸野彎腰，抱起那只青布藥箱，抱得很緊，像是抱著陳安最后的溫度。藥箱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卻又重得像扛著整個江湖。

他轉身，走下望安臺，玄衣的背影融進漫天風雪里，一步一個腳印，印在雪地上，很快又被新的雪覆蓋，像從未存在過。

凌霄山的雪，還在下。

世間再無陳安，再無野少主，再無野安。

只有凌霄雪，素問霜，歲歲年年，相思相望，不相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