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朱雀煙火

暮春的雨總帶著股纏綿勁兒，周懷安縮在虹橋洞下躲雨時如是想。

三天前那場雷暴把柏油馬路澆成汴河支流，此刻他懷里揣著的《東京夢華錄》正洇著水痕，書頁間"朱雀門外街巷"六個鉛字暈染成青黛色，倒與遠處城樓飛檐上的蹲獸相映成趣。

"小郎君要柴火不？

"賣炭翁的獨輪車在青石板上碾出深褐轍痕，周懷安摸出僅剩的十文錢。

穿越時兜里的關東煮調料包浸了雨水，此刻在粗陶罐里凝成琥珀色膏體，倒與炭火上翻騰的銅鍋相得益彰。

朱雀門開市鼓響過三遍時，他的攤位己支棱起來。

銅鍋是典當玉佩換的，榆木食箱上"周記"二字用燒焦的柳枝描成，竹架上懸著的榆木價牌隨風輕晃，上頭刻著：白玉玲瓏（蘿卜） 貳文玄珠落盤（香菇） 叁文金甲映日（魚豆腐） 肆文"這倒是新鮮。

"藕荷色身影在晨霧里浮現，小滿提著鎏金提梁食盒，發間銀鈴隨步伐叮咚作響。

她俯身細看銅鍋里沉浮的食材，裙裾掃過食箱時帶落幾片槐花，正落在湯面漾開的油星上。

"小娘子嘗嘗這個。

"周懷安用竹簽串起塊顫巍巍的蘿卜，十字花刀里滲著琥珀色湯汁，"豚骨湯煨了六個時辰，最是暖胃。

"小滿咬下時忽地睜圓了杏眼。

晨光穿透半透明的蘿卜，照見她頰邊淺淺梨渦："竟比府里煨三日的佛跳墻還鮮！

"她忽然扯住周懷安衣袖，"公子這湯底莫不是用了瑤柱？

"銅勺在鍋沿輕敲三下，周懷安瞥見對街肉案后張屠戶陰鷙的眼神。

"此乃家傳秘法。

"他壓低聲音摸出油紙包，干海帶的咸腥混著現代味精的鮮甜在晨風里彌散，"若小娘子能尋來牛乳..."話未說完，市集突然騷動。

張屠戶拎著斬骨刀大步流星而來，刀尖還滴著豬血："哪來的野攤子？

可曾向市務司納過例錢？

"腥風掠過價目牌，斬骨刀"咚"地剁進榆木食箱。

小滿的銀鈴急顫如驟雨，周懷安卻盯著刀刃旁震落的《東京夢華錄》。

書頁翻卷處恰是"州橋夜市"章節，泛黃紙頁上朱筆勾畫的蜜煎雕花，此刻正疊映著銅鍋里沉浮的魚豆腐。

"張大哥且慢。

"溫潤男聲自人群外傳來，玄色錦袍掃過滿地狼藉。

蘇明遠兩指捏著竹簽挑起塊香菇，袖口暗銀海浪紋在日光下忽隱忽現："這昆布鮮香里藏著潮信，該是取自驚蟄后的頭道海帶？

"張屠戶的刀僵在半空。

周懷安看見少年腰間晃動的鎏金魚符——那是市舶司特發的海商憑證，穿越前他在博物館見過殘片。

"生意講究個和氣生財。

"蘇明遠彈指將銀錠釘入榆木案，"這攤子的例錢，記在蘇府賬上。

"日影西斜時，周懷安正數著今日收的二百三十文。

小滿留下的纏枝蓮紋瓷瓶里，新熬的桂花蜜泛著金澤。

對街肉案早早收了攤，暮色里有人影在瓦肆暗處徘徊。

"周公子。

"他抬頭看見蘇明遠立在殘陽里，掌中竹簽正串著顆魚丸。

晚風掠過朱雀門檐角銅鈴，將少年帶笑的話語送進炊煙："你說這關東煮...真能煮盡東京夢華？

"銅鍋下炭火"噼啪"炸開星子，州橋瓦子的燈籠次第亮起。

周懷安望著食箱上深深刀痕，忽然想起穿越前老巷口總蹲著的橘貓——那**每次搶他外賣時，眼里也閃著這般幽光。

夜風裹著不知哪家正店的玉簫聲拂過食幡，幡布上"周記"二字在月光里洇成青灰色，像極了《東京夢華錄》扉頁的出版日期：2023年4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