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聲

。，血從草鞋里滲出來，在雪地上踩出一串暗紅的印子。他不覺得疼。。，它們沒走。，縮在他心口窩里，像七十三顆燒紅的炭，燙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翻騰。，他追上了。。，隔著破墻，聽見里面的人在罵娘——
“***，昨晚上那一聲，嚇得老子差點從馬上栽下來?！?br>
“你別說，我也聽見了，跟鬼哭似的……”

“放屁！什么鬼不鬼的，就是風！”

“老大說得對，就是風。”

牧無笙趴在雪里，手指摳進凍土，指甲蓋翻了都不知道。

那個聲音——那個說“就是風”的聲音。

就是那個一刀砍倒**的人。

他記住了。

他慢慢抬起頭，從墻縫往里看。

廟里生著火，十幾個山賊圍著火堆喝酒吃肉。那個殺**的刀疤臉正啃著一條羊腿，滿嘴流油。

牧無笙盯著那張臉，眼睛眨都沒眨。

他想沖進去。

可他打不過。

十二歲，瘦得跟麻稈似的，手無寸鐵。沖進去就是送死。

那怎么辦？

他蹲在雪里，腦子一片空白。

就在這時——

他又聽見了。

不是那七十三道聲音。

是另一道。

很輕，很遠，像從另一個世界飄過來。

“……我的兒……”

牧無笙一愣。

誰？

“……我的兒啊……娘給你納的鞋……你咋**呢……”

聲音斷斷續續，像風里的破布。

牧無笙順著那聲音“看”過去——

是火堆旁邊，一個包袱。

包袱里露出一只鞋底。千層底的，針腳密密麻麻，納鞋的人一定熬了很多個夜。

那是山賊頭子的包袱。

那是山賊頭子的娘，給他納的鞋。

牧無笙突然明白了。

這聲音，是山賊頭子的娘。

活人還是死人？

不知道。

但他能聽見。

他盯著那只鞋底，腦子里突然冒出一個念頭——

如果他能借全村人的聲音……

那能不能……借這個當**？

讓她親口，跟自已的兒子說幾句話？

牧無笙不知道自已能不能做到。

他只知道，他想試試。

他閉上眼睛，把那只鞋底“聽”進心里。

針腳。密密麻麻的針腳。每一針都是一個夜晚，每一針都是一句“兒啊，早點回來”。

他能感覺到那個女人的手——粗糙的，長滿老繭的，在油燈下一針一針納鞋底的手。

他也能感覺到那個女人的心——盼著的，等著的，最后等到死都沒等到兒子回來的心。

然后，他聽見了那句最重的話——

“兒啊……娘等你回來……娘給你煮了餃子……”

牧無笙睜開眼睛。

嗓子眼里，那顆燒紅的炭，又多了一顆。

他張開嘴。

廟里。

山賊頭子正喝著酒，突然愣了一下。

“你們……聽見什么沒有？”

“啥？”

“好像有人叫我……”

山賊頭子放下酒碗，豎起耳朵。

然后，他聽見了。

“……兒啊……”

他的臉色瞬間白了。

“兒啊……娘給你納的鞋……你咋**呢……”

“誰？！”山賊頭子猛地站起來，四下張望，“誰在學我娘說話？！”

其他山賊面面相覷：“老大，沒人說話啊……”

“兒啊……娘等你回來……娘給你煮了餃子……”

山賊頭子的手開始抖。

那是***聲音。

一個字都不差。

可他娘，三年前就死了。

死在他離家那天。

死前最后一句話，就是讓他早點回來，娘給他煮餃子。

他沒回去。

他連葬都沒回去。

“兒啊……”

“閉嘴！”山賊頭子瘋了似的吼，“你不是我娘！我娘死了！死了！”

“兒啊……娘不怪你……”

那聲音還在繼續，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娘只想知道……你在外面……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

山賊頭子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娘……”

他哭了。

三十多歲的悍匪，**放火不眨眼的貨，跪在地上，哭得像個孩子。

其他山賊看傻了。

然后——

一個刀疤臉試探著說：“老大……你這……不會是中邪了吧？昨晚上那聲鬼哭……”

山賊頭子猛地抬頭，眼睛通紅。

他盯著刀疤臉，突然想起一件事——

昨晚上，他這兄弟說，殺那個村的時候，有個小孩好像沒死透。

“是你。”山賊頭子站起來，眼睛死死盯著刀疤臉，“你說殺干凈了？嗯？”

刀疤臉往后退：“老大，我……我挨個檢查了，都斷了氣……”

“放屁！”山賊頭子一腳踹翻了他，“那現在這聲音是哪來的？！我娘來找我了！是那個村的冤魂！是你們***沒殺干凈！”

刀疤臉趴在地上，不敢吭聲。

其他山賊面面相覷，有人小聲嘀咕：“這……這關咱們啥事……又不是咱們殺的人……”

山賊頭子聽著這話，更瘋了。

他指著刀疤臉：“你！給我去那個村！把**都燒了！燒干凈！”

“老大……天快亮了，萬一官府……”

“我讓你去！”

刀疤臉爬起來，跌跌撞撞往外跑。

跑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了。

廟門外，站著一個小孩。

瘦得跟麻稈似的，光著腳，腳底板上全是血，臉上糊著淚和血混在一起的東西。

小孩看著他，眼睛里沒有表情。

然后，小孩張了張嘴。

刀疤臉聽見了一個聲音——

不是小孩的聲音。

是他自已的聲音。

是他昨晚上**的時候，一邊揮刀一邊說的話：

“老王家的，別怪我，要怪就怪你命不好?！?br>
刀疤臉傻了。

那是他說的話。

可他沒說出口?。?br>
小孩又張了張嘴。

這一次，是另一個聲音——

是被他砍倒的那個男人，臨死前最后一聲：

“笙兒，閉眼。”

刀疤臉往后退了一步。

“你……你是什么東西？！”

小孩沒理他。

小孩抬起頭，看著廟里那個跪在地上的山賊頭子。

然后，小孩說了這輩子最長的三個字。

不是他的聲音。

是山賊頭子的**聲音：

“回——家——吧——”

山賊頭子跪在地上，腦袋重重磕下去。

再也沒抬起來。

一口氣沒上來，嚇死了。

其他山賊愣了一秒，然后炸了鍋，往外跑。

跑到門口，看見那個小孩，全都愣住了。

小孩渾身是血，站在雪地里，像一根釘子。

他張了張嘴。

這一次，是七十三道聲音一起開口。

不是說話。

是哭。

七十三個人一起哭。

哭聲把破廟的墻都震裂了。

山賊們抱著頭，跪了一地。

有人尿了褲子。

有人瘋了似的往林子里跑，一頭撞在樹上。

刀疤臉跪在最前面，渾身哆嗦。

他看著那個小孩一步步走過來，站在他面前。

小孩低頭看著他。

然后，小孩抬起腳，踩在他臉上。

刀疤臉沒敢動。

他就那么趴著，臉上踩著那只流血的腳，聽著那個小孩用***聲音，說了一句話：

“我叫牧無笙。”

“記住了。”

“到陰曹地府，別報錯了仇人的名字?！?br>
腳抬起來。

刀疤臉趴在地上，不敢抬頭。

等他再抬起頭的時候，雪地里只剩一串血腳印，往山里去了。

破廟里，橫七豎八躺著一地的人。

有的死了，有的瘋了，有的傻了。

刀疤臉跪在原地，一直到天黑。

他腦子里反復回響著那句話——

“我叫牧無笙。”

那是他這輩子，最后一次聽見自已**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