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饅頭聯盟”（上）

九月的走廊像塊曬蔫的菜葉子，陳小雨縮在消防栓旁邊的陰影里。

不銹鋼欄桿燙得她后背發*，手里第三個冷饅頭己經硬得像塊鵝卵石——這是她今天的午飯。

"同學，借點調料唄？

"突然從欄桿底下冒出個毛茸茸的腦袋，把陳小雨嚇得差點把饅頭扔出去。

扎著歪馬尾的女生像變魔術似的掏出個鋁飯盒，銹跡斑斑的蓋子上印著褪色的"勞動模范"字樣。

"我這有咸菜絲兒。

"女生用指甲縫里沾著辣油的手指掀開蓋子，濃重的蒜味混著腐乳氣息撲面而來，"你饅頭蘸我這個，比干啃強。

"陳小雨攥緊塑料袋往后退了半步。

她認得這個轉校生，上周開學典禮上教導主任剛說完"禁止攜帶零食"，這人就敢在升旗臺后面嗦棒棒冰，糖水順著下巴流到校服第二顆紐扣。

"我叫林曉曉，七班轉來的。

"女生完全不在意對方的僵硬，首接盤腿坐在她兩米外的瓷磚地上。

印著**豬的襪子從帆布鞋破洞探出頭，"你天天吃這個不齁得慌？

"陳小雨低頭看自己磨得起球的校服褲。

其實她帶了半瓶涼白開，但早上騎車時顛碎了瓶蓋，現在只能等午休結束去水房對著水龍頭喝兩口。

"我奶奶腌的，干凈著呢！

"林曉曉突然把飯盒往前一推，陳小雨這才發現她右臉頰有顆酒窩，說話時像掉進米缸的老鼠在撲騰，"上星期看見你把掉地上的饅頭渣都撿起來吃，多浪費??！

"走廊盡頭突然傳來腳步聲。

陳小雨觸電似的跳起來，饅頭骨碌碌滾到樓梯口——是保安老王頂著新買的假發在巡樓，那頂劣質發套在陽光底下泛著詭異的藍光。

"快快快！

"林曉曉抄起飯盒拽著她就跑。

陳小雨被她扯得踉蹌，余光瞥見老王彎腰撿饅頭的動作，后頸頓時沁出冷汗。

這個月第三次被抓到走廊進食，再扣分就要叫家長了。

兩人拐進女廁所最里間的隔斷。

陳小雨后背抵著冰涼的瓷磚，聽見自己心跳聲在逼仄空間里咚咚回響。

林曉曉卻像沒事人似的，從校服內袋摸出半包辣條。

"嘗嘗？

"她咬開包裝的動作熟練得讓人心疼，"我跟小賣部阿姨混熟了，臨期食品打三折呢！

"陳小雨盯著辣條包裝上2022年的生產日期，突然被戳中笑點。

這是她轉學三個月來第一次笑出聲，驚得隔間外的女生差點把粉餅盒摔進洗手池。

"你笑起來多好看！

"林曉曉眼睛亮得像發現新**，"干嘛整天繃著臉？

跟教導主任家那個苦瓜臉閨女似的。

"陳小雨的笑聲戛然而止。

她想起今早出門時，癱瘓在床的父親攥著存折說"小雨要好好吃飯"，母親天沒亮就出門掃街的背影，還有抽屜里那疊醫院催繳單。

蹲坑突然傳來沖水聲，林曉曉猛地推開隔間門："王叔！

這是女廁所！

"剛探進半個身子的老王嚇得假發都歪了，露出底下倔強的地中海。

陳小雨趁機把辣條塞進袖口，聽見保安嘟囔著"現在的丫頭片子怎么都愛往**鉆"漸漸走遠。

"戰利品！

"林曉曉變戲法似的從背后亮出那個冷饅頭，表面還粘著兩根可疑的頭發絲，"不過這個得加工下......"她擰開水龍頭把饅頭沖了沖，又從飯盒底層掏出個小玻璃瓶。

紅色油辣子澆在饅頭上，滋啦滋啦滲進蜂窩狀的氣孔。

陳小雨喉嚨動了動，胃部傳來清晰的嗚咽。

"老干媽配萬物！

"林曉曉豪氣地掰開饅頭，突然臉色驟變——飯盒縫里掉出只風干的蟑螂，正巧落在兩人中間。

陳小雨還沒反應過來，就見對方撿起蟑螂揣進口袋："沒事沒事，蛋白質含量高著呢！

我奶奶說以前鬧饑荒......"上課鈴救了這場荒誕的午餐會。

林曉曉被辣椒嗆得邊跑邊咳，陳小雨攥著半塊饅頭往教室沖。

經過垃圾箱時，她猶豫半秒，把沾著紅油的饅頭囫圇塞進嘴里。

辣。

灼燒般的辣。

但這是她三天來頭回嘗到有味道的食物。

下午第一節是數學課。

陳小雨剛摸出盜版《五三》，就看見班主任踩著十厘米高跟鞋嗒嗒嗒闖進來。

王老師今天換了副新假睫毛，眨眼睛時像兩把失控的掃帚。

"通知個事。

"保溫杯往講臺重重一磕，粉筆灰簌簌落在前排同學頭頂，"貧困生補助名額縮減到兩個，原先報名的同學重新交材料。

"陳小雨指甲掐進掌心。

她上周剛交的申請表，夾在父親工傷鑒定書和低保證明里的，還有母親掃街時被拍到的照片——照片里環衛工服上的編號被打碼處理，像塊丑陋的補丁。

"某些同學注意點！

"王老師突然提高音量，目光掃過陳小雨的第三組最后一排，"別整天在走廊里吃東西，給班級抹黑！

"林曉曉就在這時抱著教材破門而入。

她校服領子外翻著，露出里面印著"XX飼料"的廣告衫，手里還攥著半根沒吃完的烤腸。

"報告！

"她響亮地喊完才意識到不對，"那什么......我走錯班了？

"全班哄笑中，陳小雨看見那根烤腸的竹簽尖上，晃悠悠掛著絲可疑的紅色辣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