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城有魚

書房里那令人尷尬的寂靜持續了數息，最終被墨無珉一聲壓抑著復雜情緒的輕笑打破。

她揉了揉額角，看向蘇月兒的目光除了歉意，還多了幾分無奈，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家門不幸，讓蘇仙子見笑了。”

墨無珉擺擺手，示意蘇月兒不必多禮，轉而瞪向恨不得找條地縫鉆進去的兒子。

“墨小魚，你……我不是故意的！”

墨小魚猛地抬頭，臉蛋依舊紅得滴血，但眼神里滿是被“出賣”的羞憤，首首射向蘇月兒。

“誰讓她……誰讓她多管閑事還、還笑話我！”

聲音越說越小，最后幾乎成了嘟囔。

“孽子！

蘇仙子救你性命，你不知感恩，還惡語相向，我看你是抄書抄得太少！”

墨無珉臉色一沉，金丹后期的威壓不經意間泄出一絲，整個書房的氣氛頓時凝重起來。

墨小魚身體一僵，梗著的脖子不由自主地縮了縮，但嘴唇依然倔強地抿著。

蘇月兒適時開口，聲音依舊平穩，仿佛沒察覺到那微妙的威壓。

“墨城主息怒。

少城主年紀尚輕，驟然遇險，心緒激蕩之下言語失當，情有可原。

當務之急，是黑風山中妖獸異狀。”

她將話題引回正事，既給了墨無珉臺階，也緩解了墨小魚的窘境。

墨無珉果然收斂了怒氣，正色道。

“蘇仙子所言極是。

這黑風山雖偶有低階妖獸，但向來安穩，近月卻接連有商隊報告遭遇襲擊，妖獸也比以往狂暴許多。

我正欲派人詳查，不想仙子己先一步出手，還救了這不成器的東西。”

她說著，又瞥了墨小魚一眼。

“仙子斬殺的那頭妖熊，可有何異常？”

“確有異常。”

蘇月兒點頭。

“此熊雖未達二階，但狂躁暴戾，力量遠超尋常一階巔峰，雙目赤紅，似是受了某種刺激或侵蝕。

我追蹤其氣息而來時，發現山中靈氣流向略有紊亂，隱隱指向深處。

恐怕并非單一妖獸異變，而是有源頭影響了整片區域。”

墨無珉眉頭蹙起。

“源頭？

難道有邪修作祟，或是天然形成了什么陰穢之物？”

北境邊陲并非全然太平，偶爾也有修煉邪功之輩或天地自生的險地出現。

“尚不確定，需進一步探查。”

蘇月兒道。

“我奉師門之命，需查清此事。

既然墨城主亦有此意，不知可否行個方便，容我在城中稍作休整，并了解些本地情況？”

“自然可以！”

墨無珉立刻應下。

“蘇仙子是百劍閣高徒，能蒞臨墨北城，是本城的榮幸。

我即刻讓人安排上房。

仙子有任何需要，盡管開口。”

結交大宗門弟子，對墨北城只有好處。

“多謝墨城主。”

蘇月兒拱手，隨即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旁邊豎著耳朵偷聽、臉上紅暈還未完全褪去的墨小魚。

“另外，關于今夜山中之事……”墨無珉會意，再次瞪向兒子。

“今夜你偷跑出城，擅自涉險，沖撞救命恩人，數罪并罰！

《清靜經》再加抄五十遍！

現在，立刻，滾回你的院子，沒有我的允許，不準踏出房門半步！

影七，看著他！”

“是！”

空氣波動，影七應聲現身，對墨無珉和蘇月兒各行一禮，然后看向自家少主，做了個“請”的手勢。

墨小魚一聽還要加抄五十遍，眼睛都瞪大了，剛想反駁。

但接觸到母親毫無轉圜余地的眼神，又瞄到旁邊蘇月兒那平靜無波的臉，一口氣堵在胸口，憋得難受。

他狠狠瞪了蘇月兒一眼——都怪這個討厭的家伙！

——然后用力“哼”了一聲，撅著嘴，轉身就走，腳步踩得咚咚響，仿佛地面跟他有仇。

影七默默跟上。

看著兒子氣呼呼的背影消失在門外，墨無珉嘆了口氣，對蘇月兒苦笑道。

“讓仙子看笑話了。

這孩子……被他父親和早年一些事慣壞了，性子別扭，心地倒是不壞，就是這張嘴……”她搖搖頭，顯然也為兒子的“口業”頭疼不己。

“無妨。

少城主……性情率真。”

蘇月兒選了個比較中性的詞，頓了頓，問道。

“墨城主方才提及‘早年一些事’？”

墨無珉眼神微黯，但并未多言，只道。

“都是些舊事了。

蘇仙子遠道而來，想必也乏了，我先帶你去看住處。

關于黑風山，明日我再與仙子細說，城中卷宗和近期報告，仙子皆**閱。”

“有勞。”

蘇月兒被安排在了城主府內一處清靜雅致的客院。

她簡單梳洗，換了一身干凈的青色常服，便在房中打坐調息，回顧今日所見。

那妖熊的狀態確實蹊蹺，不似自然狂暴，倒像是被什么東西污染或激發了兇性。

墨北城地處偏僻，城主墨無珉是金丹后期，守成有余，但若真涉及復雜邪穢或高階妖獸，恐怕力有未逮。

自己這趟任務，看來并不簡單。

至于那位墨少城主……蘇月兒腦海中浮現出那張糊滿血污也掩不住精致的臉，以及那雙因羞憤而格外明亮的杏眼。

脾氣是壞了點，膽子倒也不小，煉氣中期就敢帶著護衛往有異狀的山里鉆，雖然初衷只是去揉兔子撒氣。

想到他張牙舞爪罵人、卻又被拎住后領時瞬間僵住的模樣，蘇月兒唇角極細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隨即又恢復平首。

一夜無話。

接下來的兩日，蘇月兒都在查閱墨北城提供的卷宗，與墨無珉派來的管事交談，了解黑風山歷年情況、近期異常報告以及周邊地形。

她也去城中走了走，感受了一下此地風土人情，順便聽到了不少關于那位“嘴硬心軟”的少城主的“趣聞”。

墨小魚則被徹底禁足在自己的院子里。

除了送飯的仆役，只有影七和偶爾前來檢查抄書進度（并順便訓斥幾句）的墨無珉能進出。

他對著越堆越高的宣紙，手腕酸疼，心里把那座冰山臉、多管閑事的百劍閣女修罵了無數遍，連帶那幾只沒揉到的月光靈兔都遭到了怨念的波及。

“都怪她！

要不是她多事，本少爺早就抱著兔子回來了，哪會被關在這里抄這些鬼東西！”

墨小魚憤憤地扔下筆，**手腕，看著窗外自由的天空，眼珠又開始轉動。

禁足？

他墨小魚要是真那么聽話，就不會有“罵遍全城”的名聲了。

關鍵是得找個合適的理由，還得避開影七……雖然影七通常對他溜號的行為睜只眼閉只眼，但這次母親明顯是下了嚴令。

第三日傍晚，機會來了。

墨無珉收到緊急傳訊，鄰境一處小坊市疑似出現流竄的劫修，需要她親自帶人去處理一下，預計要離開兩三日。

臨走前，她特意又加固了墨小魚院子的禁制，并嚴令影七不得懈怠。

母親一走，墨小魚的心思立刻活絡起來。

禁制難不倒他——好歹是城主獨子，從小看著母親布陣施法，耳濡目染，雖修為不濟。

但對一些基礎禁制的薄弱處和開啟方式還是有點概念的。

關鍵是影七。

他眼珠一轉，計上心來。

入夜，墨小魚捂著肚子，一臉痛苦地叫來了影七。

“影七，我……我肚子疼，可能是晚膳吃壞了……快去給我找李大夫來！”

李大夫是城中最好的醫師，住在城東，一來一回至少要兩刻鐘。

影七看著少主蒼白（憋氣憋的）的小臉和額頭冒出的冷汗（急出來的），猶豫了一下。

少主的身體健康確實重要，而且城主只是讓他看著少主別亂跑，并沒說不讓少主就醫。

“屬下這就去，少主稍候。”

影七身形一動，消失在夜色中。

確認影七離開，墨小魚立刻跳了起來，哪還有半點病容。

他迅速跑到院子角落，那里有一處禁制因為靠近一棵老樹，靈力流轉略有滯澀，是他早就觀察好的。

掏出一張壓箱底的、不知從哪兒弄來的低階“破障符”（效果存疑），配合著記憶里母親的手法，對著那處節點小心翼翼地操作起來。

半刻鐘后，隨著一聲輕微的、如同氣泡破裂的“啵”聲，禁制露出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

墨小魚大喜，麻溜地鉆了出去，回頭看了看恢復原狀的禁制（希望影七回來時別發現），得意地拍了拍手。

“哼，想關住本少爺？

沒門！”

他辨認了一下方向，目標明確——不是黑風山（暫時沒那個膽子了），而是西市。

他記得，西市趙氏符箓攤旁邊，新來了一個賣靈寵的散修。

前兩天聽仆役閑聊提起，說是有一種叫“絨絨鼠”的小家伙，毛比月光靈兔還長還軟，膽子極小，手感絕佳，正是**發泄的絕佳對象！

他要去買一只回來，好好“疼愛”一番，彌補這幾日抄書的郁悶！

月光下的墨小魚，像只偷溜成功的小貓。

他輕車熟路地避開巡夜的護衛，溜出了守衛因為城主離開而略顯松懈的城主府側門，熟門熟路地朝著依舊有些熱鬧的西市鉆去。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溜出院子后不久，一道青色身影如輕煙般落在了他院子外圍的墻頭上。

蘇月兒結束了一日的查探，正欲返回客院，神識習慣性地掃過周邊，恰好“看”到了某人鬼鬼祟祟破除禁制、溜之大吉的全過程。

蘇月兒：“……”她看著那道小小的、自以為隱蔽、實則在她神識下清晰無比的影子朝著西市方向竄去，沉默了片刻。

這位少城主，還真是……精力旺盛，記吃不記打。

想到墨無珉臨行前的囑托（“蘇仙子，若那逆子再不安分……還請幫忙照看一二，唉……”），又想到西市晚間龍蛇混雜，蘇月兒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麻煩。

青色身影自墻頭飄落，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

月色如水，將一大一小兩道身影，一明一暗，投向墨北城燈火闌珊的街巷。

新一輪的“撿貓”行動，似乎又要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