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再次相見

畢業那年，我拒絕了都市的喧囂與機會，像一只倦鳥，回到了生我養我的江南小鎮。

這里的一切都慢，連時光流淌都顯得格外綿長。

我成了鎮中學的一名數學教師，日子平靜得像一汪不起波瀾的湖水。

課堂上的孩子們大多青春陽光，笑聲能穿透薄霧。

只有一個孩子除外。

他叫溫墨。

他坐在窗邊，眉眼很像那個人。

可他總是很安靜，或者說，是疏離。

眼神常常飄向窗外，那里有棵老槐樹，枝葉婆娑，仿佛藏著比黑板上的公式更吸引他的秘密。

他不惹事，卻也無法融入周圍的雀躍，像一幅被時光遺忘的舊畫。

首到那天下午的自習課，我發現他不在座位。

最后，我在操場后的圍墻邊找到了他。

他正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只從樹上跌落、還不會飛的雛鳥，踮著腳，想將它送回巢穴。

墻垣的灰塵弄臟了他的白襯衫，額上沁出細密的汗珠。

那一刻，我心中五味雜陳。

有對他善良的觸動，更有作為教師的責任。

反復的談心似乎效果甚微，我最終決定，需要和他的家長***深入的溝通。

電話撥通，我的聲音盡量保持著師者的平靜：“是溫墨的家長嗎？

**，我是他的班主任顏老師。

請問您明天下午方便來學校一趟嗎？”

電話那頭靜默了一瞬，隨即，一個低沉而熟悉的嗓音穿透了歲月的壁壘，輕輕敲在我的耳膜上：“好的，顏老師。

我會準時到。”

只這一句，我握著話筒的手，指節便微微泛了白。

太像的，實在是太像的......第二天下午，陽光斜斜地灑進辦公室。

腳步聲在門外響起，由遠及近。

我抬起頭，心跳在那一刻漏了半拍。

他走了進來，身姿依舊挺拔如松，簡單的襯衫長褲也掩不住那份出眾。

歲月似乎格外厚待他，褪去了少年時的些許青澀，沉淀下來自年上者的清冷與沉穩，輪廓更顯分明。

他站在我面前，辦公室里浮動的微塵仿佛都靜止了。

空氣凝滯了幾秒。

他看著我，眼神里有片刻的恍然，隨即，唇角牽起一個極淡、卻足以掀翻我所有偽裝的弧度。

“好久不見。”

他的聲音比記憶中更醇厚，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慨嘆，“現在，應該叫你顏老師了。”

我努力壓下喉嚨的哽咽，試圖讓笑容看起來自然些：“是啊，好久不見，溫言澈。”

寒暄變得艱難而生澀。

我們之間隔著的不只是一張辦公桌，還有整整一場無聲無息的青春。

我終于將話題引向孩子，斟酌著詞句，想描述溫墨那種獨特的孤僻與敏感。

他靜靜地聽著，目光卻像穿透了此刻，落在了很遙遠的地方。

末了，他輕輕打斷我，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定論：“是的，顏老師。”

他頓了頓，目光與我短暫相接，那里面翻涌著我看不懂的復雜情緒，“孩子的眼睛，像**媽。”

像**媽……一句話，像一把精準的鑰匙，瞬間打開了我記憶的閘門。

那個總是巧笑倩兮地依偎在他身邊的女孩，那個擁有著明媚貓眼、讓所有暗戀都顯得蒼白無力的女孩。

原來，他最終的選擇是她。

而溫墨，是他們愛情的結晶。

所有藏在心底、未曾見光就己枯萎的悸動，所有重逢瞬間死灰復燃的妄念，都在這一句話里，被徹底澆熄。

我看著窗外，溫墨正獨自站在操場邊，安靜的側影與眼前這個男人有著驚人的相似。

陽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那雙據說像***的眼睛，此刻正望著天空不知名的遠方。

我的指尖在教案上無意識地收緊，留下淺淺的褶痕。

原來，我逃離了充滿回憶的大城市，卻逃不開命運早己寫好的劇本。

在這個我以為能獲得安寧的小鎮，它用最溫柔，也最殘酷的方式，讓我與我的整個青春，徹底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