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文式狩獵

建院辦公樓里，己是下午五點半，正常下班時段，沒人“早退”。

薛蕊頂著黑眼圈在工位上整理東西，隔壁的同事探頭探腦。

“今天怎么著？”

“什么怎么著，等信兒唄。”

薛蕊淡淡的。

同事朝總工張霖的辦公室瞅了瞅，嘆氣道：“大家要珍惜加班的日子，等手頭這個項目忙完，就要閑一陣子了……我聽說后面沒項目了！”

“閑什么閑，等著讓你回家吧！”

“噓……”座椅背后己經聚集幾只腦袋開啟八卦小會，薛蕊只感覺自己腦仁嗡嗡的，沉默著，繼續將做好的匯報文件歸檔。

如果今晚不用修改，那么才能寫上“最終版”，否則只能記上某年某月第幾號。

“我聽說，一組和三組要合并，留多少人不清楚。”

呵，領導是有多二啊，喜歡二組，薛蕊翻了個白眼，在心中暗嘲。

“李院己經主動申請去綠建那邊了……咱們可怎么辦？”

組長撂挑子走人，底下的人實慘，貌似還有實習生，更慘。

“薛工，我們誰走，你也不會走吧，建院需要你這張嘴……”一個女生拍打著另一個女生，兩人低頭嗤笑，斜眼看向薛蕊。

薛蕊想起什么，又把話咽了回去。

她覺得她們說得不對嗎，不是，她也擔憂被裁員嗎，不是，她的眼底烏青，是因為連續加班嗎？

更不是。

薛蕊的心事無人能傾訴，她假裝嗓子不舒服，輕咳了兩聲。

眼眶里一陣濕熱，她下意識地捋起頭發，剛好能遮住半張臉。

“呵呵，我聽領導安排。”

電腦桌面和辦公桌面都己經收拾妥當，薛蕊只等背后的幾人散去，她便可以開溜了。

這一周都是晚上十點到家，她實在有些撐不住了，大不了她回到家也能繼續改文件。

明天就是第二輪匯報，說好的她和總工張霖一起去，所以今天應該不會搞得太晚。

正想著，張霖突然出現在身后，笑容和煦。

“文件沒什么問題了，大伙今天早點回去……”末了，張總輕拍薛蕊的肩膀，把她叫去院長辦公室，剩下的一眾人表情各異。

薛蕊像被打了一針***，馬上將注意力調到工作上。

也許是第二天的匯報又冒出來什么新要求，需要院長親自囑托。

就比如，某些奇葩甲方點名要女設計師匯報……嘔，要吐了。

不管怎樣，薛蕊都憋住了，兩年來還沒有比這條更惡心的，而且好在張總是個好師傅，總是為她保駕護航，張霖樂呵呵地走在薛蕊前面，原來不是去見管項目的正院長，而是專管人事和后勤事務的副院長。

那是個五十上下的中年男人，白凈富態，與薛蕊這樣的設計師沒有什么工作上的交集。

該不會……真被她們說中了，要被約談了？

可是明天還有重要的項目匯報……這合適嗎？

薛蕊在副院長辦公室門前多看了一眼張霖，張霖的表情很明白：不是壞事。

副院長在辦公桌后朝她招手，聲音溫和，“薛蕊是吧，坐吧，你來建院三年了，還沒和你好好聊聊天。”

可，那還有什么更壞的事？

薛蕊忘了，對于她這樣的適齡女青年，還有一件群眾們喜聞樂見的事宜叫“相親”。

副院長找她聊的便是這種事，他絮絮叨叨了十分鐘，還非常爽快地收尾。

“行了，你加完他的微信號就可以下班了！”

薛蕊終于松了口氣，抬起頭，眨巴著眼睛，“院長，您心地真好，還幫我惦記著這些……”她又努力讓自己憋氣到缺氧，**著喉嚨，進而讓帶著***的眼球里擠出點水分。

“可是……哎……”薛蕊猛地垂下頭。

“我……隱瞞了自己的真實情況。

我除了從小無父無母，現在還是個……是個單親媽媽。

我去年離婚的，孩子太小，不到一歲，暫時放在親戚家養著。”

“不知道我現在這樣，對方肯不肯接受呢……其實我經歷過一次失敗后，也放低了要求。”

“只要對方是本科畢業，最好是985或者211，八分的長相，最好跟我一樣是雙眼皮，皮膚要白，身高不能低于一米八。

因為我就是一米七。”

“如果急著結婚，在鴻州一定要有套新房，最好是市內西區，面積不低于120平……對了，年收入……就鴻州的中等水平吧，不低于50，40萬也行，我能接受。”

副院長臉色五彩斑斕，最后只能瞪她一眼，慌亂地翻看手機。

薛蕊的嘴沒停，“對了，是稅后收入哈！

是院長您熟悉的人，人品肯定沒問題，先加微信聊一聊，具體的還要看……”副院長見薛蕊把手機探過來，馬上擺擺手。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

回頭再說吧，你先回吧！”

薛蕊露出滿臉疑惑，絞著手指，悻悻地從副院長辦公室走回工位。

熱衷八卦的幾位還沒下班，急忙湊過來打聽，“咋了，給你調去哪啊？

院長都找你談的什么呀？”

“快了！”

薛蕊繃著臉。

“什么快了？”

“走了！”

薛蕊拎起自己的包，疾步離開辦公室。

身后的同事們滿頭問號，“快了，走了，連起來……呀，連她這樣的也不留啊？

那咱們豈不是更危險了？”

“哎呦喂……”其實，薛蕊心里早有打算，建筑設計行業不景氣，趁著年輕轉行才是正理。

眼下，她只是不知道轉去何方，而且張霖還在建院，她不能潦草地撇下師傅，顯得不近人情。

她在靜靜等著，她被另外一件事壓得透不過氣來，無心工作。

她啊，比其他人更能接受卷鋪蓋走人。

或許有張霖在，還能幫她爭取些賠償。

可要是讓她配合相親，讓她奉承院領導，以此來保住現有的工作，那真是看錯人了！

薛蕊一整晚都在做噩夢。

夢里，狂風大作，她看見一個模糊的人影墜落，想喊也喊不出來，風聲依舊，獨留她站在高處。

那一瞬間的心悸，薛蕊印象深刻。

得知陸鴻浩病逝以后，她每天夜里都在失眠和噩夢中度過。

模糊的人形以各種死法出現在眼前，**、車禍、溺水……薛蕊只能旁觀，挪動一步，自己也跌入深淵。

醒著她一遍一遍地翻看與陸鴻浩的聊天記錄。

天亮了，從床上坐起，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硬著頭皮去上班，畫圖。

天黑了，她要繼續加班，貢獻自己一整天的腦力和體力。

她特別希望這也是一種夢境，如果能醒來，她希望回到陸鴻浩同她在手機上聊天的時刻。

蕊：什么時候娶我？

……蕊：什么時候能去找你？

……眼底時而酸楚，時而**，有新的消息彈出才將她拉回現實。

張總語音：路上了嗎，趕緊的！

咱們抽到的最后一個匯報，我在會議廳外面等你。

薛蕊強打精神，回應：收到！

明天才是休息日，她要努力扛過去，如果這回的投標方案能順利通過，興許她下一周還能申請調休，去辦自己的事情。

兩百平米的會議廳內，鴻州建院的三名代表剛開始進行技術標匯報。

薛蕊起晚了，又遇上早高峰堵車，緊趕慢趕依舊遲了。

這還是她頭一回在這么重要的會議上遲到，不過薛蕊有個毛病，越是緊張到要命，越能假扮成云淡風輕。

她還順路在樓下取了杯咖啡，握在手心，悄然從門縫里擠入會議廳，坐進匯報一方的第二排。

投影上的PPT還停留在首頁，主講人張霖剛剛結束與甲方的寒暄。

薛蕊能從他的側臉看到肌肉的弧度及嘴角翹起的邊緣。

張霖的笑容從來都不值錢，說是諂媚也罷，說是對自家成果的信心也成，總之，很能在甲方面前刷存在感。

畢竟，他早幾年可是長著一張神似吳彥祖的臉。

如今嘛，因為做設計而變丑了。

室內光線昏暗，薛蕊躲在同事們的身后，品著自己的咖啡。

遠處，遮陽卷簾的邊緣顯露出一線天空，湛藍得像版畫，那么不真實。

與她相對的另一端坐席上，某個西裝筆挺的男人正半掩住手機，退到角落中去接電話。

薛蕊的視線繼續掃向甲方代表中的一位老者，上一輪匯報時沒見過。

張霖的發言進行到一半，前排同事與薛蕊調換位置，她熟悉方案細節，需要應對后面的答疑環節。

忽然間，會議主持人提醒張霖還有五分鐘，快超時了。

哪有？

薛蕊瞥了手表，只給了別家一半的時間呢，明明是前面的人耽擱了。

她咬了咬牙，情況不妙，不會今天來陪跑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