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藥爐寒

暮春的雨絲纏著藥香，在蘇府西跨院的青瓦上織成半透明的煙羅。

蘇晚棠跪坐在竹簟上，執素絹小扇的手穩如老醫把脈，爐上吊子里的參湯滾著細密的水泡，騰起的熱氣模糊了檐下"積善傳家"的匾額。

"姑娘仔細燙手。

"碧桃捧著黑漆螺鈿托盤過來，上頭擱著纏枝蓮紋蓋碗，"三舅夫人方才又往老太爺房里送了兩**燕窩，說是娘家兄弟特地從閩南捎來的。

"蘇晚棠指尖在扇柄上緊了緊。

前世的今日，她滿心感激舅母殷勤，卻不知那燕窩盞盞浸著川貝粉——外祖父咳疾最忌此物。

雨打芭蕉聲里，她忽地記起昨日在庫房瞥見的黃楊木匣，那上頭的李氏族徽暗紋，正與前世傅景明書房密信的火漆印別無二致。

"把這參湯送去松鶴堂，走東邊游廊。

"她將青瓷碗放入食盒，在碧桃手背輕輕一按，"若遇見穿靛藍短打的伙計攔路，便說三舅母要查上月杏仁的賬。

"小丫鬟才轉過月洞門，回廊盡頭便傳來環佩叮當。

李氏扶著丫鬟款款而來，石榴紅遍地金馬面裙掃過青磚上未干的水跡："晚姐兒愈發能干了，聽說昨兒個竟能辨出三十年份的野山參？

""舅母謬贊。

"蘇晚棠福身行禮，目光落在李氏腰間新換的累絲金香囊上。

那上頭嵌著的緬茄雕花，正是漕運**的標記，"不過是外祖父教過些皮毛，倒叫您見笑。

"李氏染著鳳仙花汁的指甲叩在石桌上，腕間翡翠鐲子碰出清響："既如此，往后老**的湯藥便由你親自經手吧。

只是..."她忽然傾身，鎏金步搖垂珠掃過蘇晚棠鬢角，"庫房里那尊鎏金菩薩像，前兒個請去佛堂開光時磕了道裂，老**最疼你，可莫要叫她知曉。

"蘇晚棠望著廊外被雨打落的辛夷花，前世此景恍如昨日。

那時她惶恐應下，卻在三日后替李氏背了盜賣祖產的黑鍋。

此刻鼻端飄來若有似無的沉香味，正是李氏慣用的安神香——摻了曼陀羅籽的安神香。

"舅母且看。

"她忽然掀開藥吊蓋子，琥珀色湯藥里浮著片暗紅根莖，"張太醫開的方子里，可沒有這赤箭子。

"李氏臉色驟變，丹寇死死摳住桌沿。

恰在此時，垂花門外傳來蘇文柏渾厚的嗓音："好熱鬧！

三弟妹這是在教晚棠理家？

"大理寺少卿的緋色官袍掠過門檻，攜著外頭濕漉漉的槐花香。

"大舅舅安好。

"蘇晚棠將藥渣呈上時，袖中滑出半頁殘破賬本，"這是今早在藥爐邊撿著的，倒像是三舅母院里采買用的..."蘇文柏接過賬頁的手驀地頓住。

泛黃宣紙上畫著古怪符號，旁人看來像是稚兒涂鴉，他卻再熟悉不過——三年前江南科場案中，那些夾帶小抄的舉子袖口，都繡著同樣的紋樣。

"翠縷，取我的名帖去請王太醫。

"他突然揚聲，官靴碾過地上散落的藥渣，"三弟妹，隨我去看看母親房里的燕窩**可還齊全。

"李氏踉蹌后退半步，簪頭的珍珠猛地打在頰邊。

蘇晚棠垂首退至廊柱旁，聽著漸遠的腳步聲里混著李氏丫鬟驚慌的啜泣。

雨勢忽疾，她轉身欲回房，卻撞進個帶著青竹氣息的懷抱。

"當心。

"謝云舟單手撐住她后腰，玄色侍衛服下露出半截繃帶——那是前日為采懸崖靈芝落下的傷。

他另一只手握著牛皮紙包，里頭新曬的***沾著水汽，"你要的永和九年太醫院檔冊..."話音未落，松鶴堂方向突然傳來瓷器碎裂聲。

蘇晚棠攥緊袖中賬本，想起前世此夜外祖父咳血時，窗欞外一閃而過的靛藍衣角。

"勞煩謝大人。

"她將***收入香囊，指尖觸到他掌心薄繭，"明日巳時，西角門外的杏林..."驚雷炸響，淹沒了未盡之語。

謝云舟望著她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忽然從懷中掏出半枚帶血的玉玨——那紋路竟與蘇晚棠賬本上的符號嚴絲合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