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風中沉溺

教務處主任把轉學證明遞過來時，窗外的懸鈴木正撲簌簌往下掉葉子。

“阮眠，對吧？”

他推了推眼鏡，目光掃過我的檔案，在“聽力障礙”那一欄短暫停頓，又若無其事地移開。

少女捏著檔案袋的手指微微發僵，右耳里的助聽器傳來細微的電流雜音——這是上周復查后醫生皺眉告訴她“又惡化了”的后遺癥。

左耳的聽力己經趨近于零，右耳僅剩的40%像一臺老舊收音機，時斷時續地接收著這個世界的聲音。

“高二（7）班，***會帶你過去。”

主任的語氣公事公辦，仿佛她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轉學生，而不是一個需要額外關照的“特殊案例”。

阮眠點點頭，把檔案袋塞進書包，指尖觸到藏在夾層里的備用助聽器電池。

金屬的冰涼觸感讓她稍微定了定神。

---***是個西十歲左右的女人，短發，嘴角有兩條深深的法令紋。

她接過“特殊學生”的檔案，上下打量了阮眠一眼，目光在她耳朵上停留了一秒——那里被頭發刻意遮住，但細看仍能發現助聽器的輪廓。

“阮眠同學，歡迎。”

她拍了拍少女的肩，力道大得讓我踉蹌了半步。

---教室門被推開時，原本嘈雜的班級瞬間安靜了一秒，隨后爆發出一陣竊竊私語。

我低著頭，卻能感覺到無數道視線像探照燈一樣掃過來。

“新同學，自我介紹一下？”

***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阮眠抿了抿唇，喉嚨發緊：“……阮眠。”

“沒了？”

她挑眉。

只有搖頭。

教室里有人嗤笑了一聲。

***似乎也懶得再問，指了指后排靠窗的空位：“你先坐那兒吧。”

女孩快步走過去，盡量不引起更多注意。

可剛坐下，前排的女生就轉過頭，笑瞇瞇地問：“你是從哪個學校轉來的啊？”

阮眠張了張嘴，還沒回答，教室后門突然被人推開。

“報告——”一道懶洋洋的嗓音響起，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被吸引過去。

---門口站著三個男生，最前面的那個單手插兜，校服外套松松垮垮地掛在肩上，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臂。

他指尖轉著一顆籃球，臉上掛著漫不經心的笑，似乎對遲到習以為常。

“程野！”

***皺眉，“又遲到？”

“睡過頭了。”

他聳聳肩，語氣毫無歉意。

***瞪了他一眼，卻也沒多說什么，只是揮了揮手：“回座位去。”

他懶洋洋地走進來，籃球在指尖轉了一圈，最后“啪”地一聲扣在桌上。

他的座位在她斜前方，坐下時，椅背微微后仰，幾乎抵到她的桌沿。

女孩下意識往后縮了縮。

---下課鈴響后，***叫住她：“阮眠，去教務處領教材。”

少女剛要點頭，她又補充了一句：“程野，你帶她去。”

教室后排傳來幾聲起哄的口哨。

那個叫程野的男生頭也沒抬，正低頭玩手機，聞言才慢悠悠地站起身，瞥了阮眠一眼：“走吧。”

他的聲音很低，阮眠右耳的助聽器捕捉得有些吃力。

女孩默默跟上他，走廊上的陽光透過玻璃窗灑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盯著他的背影，發現他走路時肩膀微微晃著，有種散漫的、無所謂的氣質。

儲物室里堆滿了灰塵和舊書，他隨手從架子上抽出一摞教材扔給我：“數數，別少了。”

正當阮眠低頭檢查，突然聽到他問：“你左耳聽不見？”

少女心不由得一悸，猛地抬頭。

他歪著頭看我，唇角帶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剛才叫你三聲都沒反應。”

陽光從氣窗斜切進來，把他半邊臉鍍成金色，像某種漂亮的、危險的動物。

她攥緊了手里的書，沒說話。

他也沒再追問，只是轉身往外走，語氣隨意：“跟上。”

---**室的路上，經過樓梯拐角時，幾個男生正靠在欄桿上聊天。

看到程野，他們吹了聲口哨：“程哥，賭注還作數嗎？”

程野腳步沒停，只是懶洋洋地回了一句：“急什么？”

“別啊，大家都等著呢！”

其中一個男生笑嘻嘻地湊過來，目光在我身上掃了一圈，“就賭她能不能撐過一周？”

阮眠的心猛地一沉。

程野沒回答，只是反手把教材扔在我桌上，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周圍的人聽見——“我賭她撐不過一周。”

教室里瞬間安靜了一秒，隨后爆發出一陣哄笑。

少女低著頭，翻開物理書，在扉頁寫下日期時，才發現手心被指甲掐出了西個月牙形的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