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楔子 神墜

永夜歷，三千七百載。

諸天壁障外，混沌翻涌，有不可名狀之低語呢喃，侵蝕萬界。

“劫至。”

九天之上，神庭崩裂，星辰如雨隕落。

大道哀鳴，萬靈泣血。

有無上存在，白衣染血，立于時光長河盡頭，回望身后破碎的故土，眸中映出無盡滄桑。

祂揮手，斬斷自身與諸天萬道一切因果牽連，剝離至高神格，散盡不朽本源。

“以此身，化平凡。”

“以此心，求平安。”

一點不滅真靈，裹挾著最后一絲“存在”的印記，化作尋常微光，墜向諸天之下，那無盡塵埃之中，一方被遺忘的角落。

同墜的，還有一枚染血的青銅令牌，上刻一個古老滄桑的“葉”字，以及一道暗淡到極致的鶴形虛影。

……東荒，南域，青**脈以北，凡人國度邊陲。

寒山村，冬夜，大雪封山。

老獵戶葉大山拖著疲憊的身子歸家，在村口那株據說是上古時期就存在的歪脖子老槐樹下，看到一個襁褓。

嬰孩裹著料子奇特的錦緞，不沾風雪，睡得正香。

小臉凍得發青，卻氣息平穩。

懷中別無他物，只有半塊硬如鐵石、不知何物制成的暗紅色面餅，以及一枚巴掌大小、非金非玉、通體青蒙蒙、刻著一個彎彎曲曲、看久了便讓人頭暈目眩的“葉”字的青銅令牌。

葉大山不識字，只覺得那令牌邪性，握在手里，心底發慌，仿佛握著一塊燒紅的炭，又像握著一塊萬載寒冰。

他本想扔掉，低頭卻對上嬰孩忽然睜開的眼睛。

那眼睛，黑如點墨，卻又清澈得仿佛能倒映出整片星空。

沒有哭鬧，沒有恐懼，只有一片令人心安的平靜。

葉大山的心，瞬間軟了。

他嘆了口氣，用破布將那令牌層層包裹，塞回孩子懷里，又將那半塊硬面餅小心收好。

“這世道……唉。

娃，跟咱姓葉吧。”

他抱著孩子，望向窗外無盡風雪，喃喃道：“不求大富大貴，不圖揚名立萬。

只求你一輩子……平平安安。”

他給孩子起名——葉平安。

那枚令人心悸的青銅令牌，在葉平安三歲那年一場席卷全村的高燒后，莫名消失。

葉大山翻遍屋前屋后，不見蹤影，只當是病中失落，或被野獸叼了去，也未深究。

葉平安對此毫無記憶。

他只模糊記得，很深很深的夢里，偶爾會閃過一片青蒙蒙的、溫暖的光，和一聲仿佛來自遠古洪荒的、微不可聞的嘆息。

他像所有山村孩子一樣長大，上山拾柴，下河摸魚，膚色是健康的麥色，笑容是山野的淳樸。

只是他比別的孩子更安靜，喜歡看著天上的流云發呆，喜歡蹲在墻角看螞蟻搬家，喜歡對后山那株半枯的老樹說話。

村里人都說，葉家娃子，心善，性子穩。

十六歲，青云門十年一度的開山收徒，波及到了這偏遠山村。

葉平安被測出“五行偽靈根”，駁雜不堪，修仙無望。

但因緣際會，還是被帶入仙門，成為一名最低等的雜役弟子。

離去那日，葉大山己病入膏肓，握著他的手，渾濁的老眼望著他，反復只有一句話：“平安……活著……平安就好……”葉平安重重磕頭，將“平安”二字刻進心里。

他帶著這個名字，和一副在修仙界被視為廢柴的根骨，走進了云霧繚繞的青云門。

他心如古井，無波無瀾。

不求長生，不求逍遙，只求一方屋檐，三餐溫飽，遠離紛爭，平安度日。

于是，他被分到了青云門一百零八峰中，最荒僻、最貧瘠、靈氣幾乎于無、被稱為“掃把星”的第七峰。

他的職責是：看守峰上雜物，照料一只據說曾是某位長老愛寵、如今己老邁垂死、奄奄一息的靈鶴。

葉平安很滿意。

有遮風擋雨的茅屋，有清澈甘甜的山泉，有三畝可以耕種的自留地，還有一只伴兒。

挺好。

他提著從后山兔子洞旁撿來的、缺了個小口的破瓦罐，開始每日打水、澆地、喂鶴、清掃庭院的日常。

他并不知道。

自他踏入第七峰，那枚“消失”的青銅令牌，在寒山村地底深處，悄然化為了一捧細膩的、閃爍著微光的塵埃，徹底融入這片山川大地。

而他身后，那只蜷縮在漏風屋檐下、羽毛灰敗、瘦骨嶙峋、仿佛下一刻就要斷氣的老鶴，在無人看到的剎那，極其緩慢地，睜開了一線眼皮。

渾濁的鶴眼深處，一點漠視萬古、洞穿時空的金色光芒，微微一閃，掠過葉平安提著瓦罐、走向山泉的平凡背影。

那目光，復雜難明，有亙古的疲憊，有無盡的滄桑，有一絲如釋重負的安寧，還有……一抹近乎虔誠的守護之意。

然后，它重新闔上眼，將頭埋進稀疏的羽毛，仿佛從未醒來。

山風拂過第七峰，帶來遠山草木的清新氣息。

一切，都剛剛開始。

神，己入凡塵。

而他的道，始于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