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北洋園的夏天

一九八二年的七月，天津大學的校園里，梧桐樹寬大的葉子被曬得有些發蔫，知了在聲嘶力竭地叫著，空氣里彌漫著離別的味道和青春的躁動。

機械系的畢業分配通知，是在系辦公樓那間墻壁斑駁的大教室里公布的。

空氣悶熱，只有幾臺吊扇有氣無力地轉著，卻吹不散彌漫在每個人心頭的緊張。

幾十雙眼睛緊緊盯著***系主任手里的那份名單，仿佛那薄薄的幾頁紙，決定著他們一生的命運。

“張志強，***省牡丹江市，北方工具廠！”

“王海娟，河北省石家莊市，棉紡西廠！”

……每念到一個名字，臺下就響起一陣輕微的騷動，或是松了口氣的低呼，或是羨慕的嘆息，亦或是難以掩飾的失落。

被叫到的人，表情各異，有的興奮地攥緊了拳頭，有的則面露茫然。

林淑婉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指下意識地絞著衣角。

她今天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淡藍色碎花襯衫，兩條烏黑油亮的麻花辮垂在胸前，襯得她皮膚愈發白皙。

她的五官極為清秀，眉眼如畫，尤其是那雙眼睛，像**一汪清泉，此刻因為緊張，長睫毛微微顫動，更添了幾分我見猶憐的柔美。

她能感覺到身旁投來的那道溫暖而堅定的目光。

不用回頭，她知道是陳向謙。

他坐在她斜后方，穿著一件半舊的白色背心，外罩一件敞開的淺灰色襯衫，身姿挺拔如白楊。

他是系里有名的才子，更是許多女生偷偷傾慕的對象——棱角分明的臉龐，高挺的鼻梁，眉眼深邃，尤其是笑起來時，嘴角會上揚成一個好看的弧度，帶著陽光般的爽朗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桀驁。

但此刻，他的神情是專注而嚴肅的，目光越過人群，無聲地傳遞著安慰。

“陳向謙！”

系主任的聲音頓了頓，抬眼看了一**下，“江蘇省無錫市，國棉一廠！”

“嘩——”教室里響起一陣不小的羨慕聲。

無錫！

那可是好地方！

魚米之鄉，富庶江南！

陳向謙站起身，沉穩地應了一聲“到！”

，臉上看不出太大的波瀾，但緊抿的嘴角微微松弛，泄露了他內心的滿意。

他坐下時，目光飛快地與林淑婉對視了一眼，那眼神里充滿了讓她安心的力量。

緊接著，系主任念出了下一個名字：“林淑婉——”，他似乎又確認了一下，“同樣，江蘇省無錫市，國棉一廠！”

“哇！”

這一次，教室里的騷動更大了！

不少人立刻把目光投向了陳向謙和林淑婉。

誰都知道他倆平時走得近，沒想到竟然能分到一起，還是這么好的單位！

這簡首是天大的運氣！

林淑婉只覺得一顆心猛地落了地，隨即被巨大的喜悅沖得頭暈目眩。

她站起身，臉頰緋紅，聲音輕柔卻清晰地應了“到”。

她能感覺到西面八方投來的目光，有羨慕，有祝福，也許還有一絲嫉妒。

她不敢多看，匆匆坐下，心跳得像揣了只小兔子。

散會后，同學們立刻圍了上來，七嘴八舌。

“行啊，向謙，淑婉，你倆這運氣也太好了！”

“無錫啊！

聽說冬天都不怎么冷！”

“以后就是雙職工了，羨慕死個人！”

也有分到偏遠地區的同學，強笑著祝賀，眼神里卻難掩落寞。

陳向謙一一應對著，語氣誠懇，沒有半分得意。

林淑婉則紅著臉，站在他身旁稍后的位置，大多數時候只是微笑著點頭，像個乖巧的小媳婦。

等人群稍散，他倆拿著寶貴的派遣證，走到辦公樓外一棵高大的槐樹下。

濃密的樹蔭帶來一絲清涼。

“我們……真的分到一起了？”

林淑婉仰起臉，看著陳向謙，還是有點不敢相信，眼睛里閃著光。

陳向謙看著她因為激動和羞澀而愈發嬌艷的臉龐，心里軟成一片。

他強忍住想把她擁入懷中的沖動，只是重重地點頭，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低啞：“嗯！

淑婉，我們真的在一起了！”

他往前湊近一步，壓低聲音，帶著無比的認真和期待：“我們……一畢業就結婚，好不好？”

林淑婉的臉“騰”地一下全紅了，連耳垂都染上了粉色。

她飛快地低下頭，盯著自己的塑料涼鞋鞋尖，聲音細若蚊蚋：“……嗯。”

就這輕輕的一個“嗯”字，讓陳向謙的心花瞬間怒放！

他咧開嘴，笑得像個孩子，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他臉上跳躍，也照亮了林淑婉含羞帶怯的側臉，美好得如同畫卷。

他們又一起去向系主任和幾位專業課老師道別。

老師們看著這對品學兼優的得意門生，能喜結連理又共赴前程，都感到由衷的高興，囑咐了很多工作和生活上的話。

走在熟悉的林蔭道上，即將離校的傷感被對未來的憧憬沖淡。

陳向謙看著身旁心愛的姑娘，只覺得天地廣闊，未來一片光明。

他悄悄伸出手，輕輕碰了碰林淑婉的手指。

林淑婉像受驚的小鹿般微微一顫，卻沒有躲開，任由自己的小指被他溫熱的手指勾住。

這一刻，北洋園的蟬鳴、光影、離愁，都化作了青春最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