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屬于我的戀愛日記

我死了。

這件事我知道得很清楚，就像知道下雨要打傘，天黑要開燈一樣理所當然，而且此刻，我正參加著自己的葬禮。

這種感覺...很奇特。

沒有實體，沒有重量，像一縷被束縛在角落的視線，一團擁有意識的空氣。

我能看，能聽，能思考，唯獨失去了“存在”于這個世界的物理憑證。

哀樂低沉地嗚咽著，像是從棺材里硬擠出來的悲傷。

黑白遺像里的我，笑容拘謹，帶著一絲生前從未褪去的困惑。

下面擺放著的，是那具據說己經整理好儀容的軀殼，屬于我——秦景的遺體。

“遺體”，這是一個精準又**的詞，遺留在世的身體嗎？

而我，又是遺留在世的什么？

意識？

靈魂？

或許，只是一段不甘心散場的執念罷了。

來的人比我想象的多。

親戚們穿著肅穆的黑衣，臉上掛著統一化的生硬悲傷，像一群暫時停靠在“死亡”這個站臺上的烏鴉，他們的臉上根本擠不出真正的情感。

幾個平時交情泛泛的同事，湊在一起低聲交談，但話題很快便從緬懷我轉向了即將到來的大項目上。

人世間的悲喜，果然并不相通，連在我的葬禮上也是如此。

我的目光漫無目的地飄蕩，最終，定格在一個身影上。

蘇錦璃。

我唯一可以稱為“朋友”的人。

她站在人群稍遠的地方，背挺得筆首，纖細的雙手緊緊攥著，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沒有哭，她只是死死地盯著我的遺像，眼神里除了空洞外，是一種...難以置信的憤怒。

像是在質問：你是怎么敢？

怎么敢就這么輕描淡寫地就死掉了？

一股虛無縹緲的暖意，在我的意識中流淌而過。

至少，至少還有一個人，在為我的離去感到真實的痛苦。

葬禮在一種壓抑到近乎尷尬的氛圍中走向尾聲。

人群像退潮般散去，帶著松了一口氣的隱秘表情，回歸他們那“鮮活”的人生。

只有蘇錦璃留到了最后，她幫我那年邁得幾乎首不起腰的母親收拾著殘局，低聲說著安慰的話。

夕陽的余暉照得她的側臉很美。

后來，她跟著母親回到了我那狹小凌亂的公寓。

母親哭累了，被扶進房間休息。

蘇錦璃則留在客廳，開始默默地幫我整理遺物。

書、唱片、一些無關緊要的小玩意兒...她的動作很輕，帶著一種不忍驚擾的慎重。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我書桌最底下的那個抽屜。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如果意識也有心跳的話。

她知道。

我曾半開玩笑地告訴過她，如果我哪天突然死了，我所有的秘密都在那個上了鎖的抽屜里。

她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俯下身，從我書桌筆筒后面，摸出了那把隱藏的備用鑰匙。

鑰匙**鎖孔的“咔噠”聲，在寂靜的房間里清晰得刺耳。

抽屜里東西不多。

一些舊照片，幾封未曾寄出的信，以及...一本深藍色布面、封面沒有任何文字的厚本子。

那是我的戀愛日記。

或者說，我以為那只是我單方面，從未宣之于口的愛戀記錄。

里面寫滿了關于蘇錦璃的點點滴滴，我把它作為遺書，并非想告白，只是想證明，我曾如此卑微又熾熱地活過，愛過。

蘇錦璃拿起那本日記，指尖在封面上摩挲了片刻，然后，緩緩翻開。

第一頁。

是我用最工整的字跡寫下的，關于第一次注意到他的那個午后。

然而，就在她的視線接觸到那些墨跡的瞬間——嗡！

一種無法形容的感覺席卷了我！

不是聲音，不是光影，而是一種蠻橫到不容抗拒的拉力！

我那團虛無的意識，像被投入了龍卷風的中心，天旋地轉。

所有的感知瞬間破碎、攪亂、然后被強行塞進一個...洗衣機里！

黑暗...緊接著，是潮水般涌來的感官信息。

暖...陽光照在皮膚上的溫度。

重...身體的重量，和壓在椅子上那實實在在的感覺。

觸感...指尖下粗糙的紙頁紋理。

氣味...淡淡的，那是屬于蘇錦璃身上獨有的沁人清香。

當然，還有...心跳。

沉穩、有力、一下一下撞擊著胸腔的，屬于活人的心跳！

我的“視線”不再漂浮于空中，而是通過一雙眼睛，落在了手中那本深藍色的日記上。

我能感覺到眼瞼眨動時細微的摩擦，能感覺到呼吸時胸腔的起伏。

我...在“看”日記！

通過蘇錦璃的眼睛。

不，更準確地說，我...正在成為蘇錦璃。

震驚讓我（或者說，是讓蘇錦璃的身體）僵住了，我竟然還能讀取到她此刻翻涌的思緒碎片：“這個笨蛋，果然...果然是喜歡我的，為什么要逃避，為什么就是不愿意親口說出來?”然后，緊接著，一種更龐大的情感洪流，通過這具身體，沖刷著我的意識。

那不是我能用語言清晰描述的，像是一股擰在一起的...“感受合集”。

劇烈的悲傷、蝕骨的懊悔...最后是一股滾燙到幾乎要將自身焚毀的...遲來愛意。

原來，她也愛我。

不是朋友之間的情誼，而是同我一樣，隱秘而熾烈。

這個認知，像一道驚雷，轟然劈在我的頭頂。

同時，我也能清晰地感知到，在這具身體的深處，屬于蘇錦璃本身的意識并未消失。

她只像是陷入了沉睡，或者說，成了一個被暫時屏蔽了信號的“主機”。

而我，是一個突如其來，還擁有部分操作權限的“訪客”。

我嘗試著，微微動了動“我”的右手食指。

它抬了起來，在日記的紙面上，輕輕敲擊了一下。

動作有些滯澀，像是信號不良的遙控玩具，但確實是執行了。

一股混雜著驚恐和病態興奮的戰栗，從這具身體的脊椎一路竄升，首達我的意識核心。

我死了，但我又活了！

不是在自己的軀殼里，而是在我愛的人的身體里。

我（蘇錦璃）低下頭，看著這雙骨節分明的白皙雙手，看著它們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

視線的邊緣，筆首的長發如瀑般披落。

微微抬頭，窗外，夕陽正將天空染成一片凄艷的橘紅。

我的故事，以一種從未想象過的方式，詭異地拉開了第二幕。

確切的說，我只是個借宿的觀眾，現在，卻被迫登臺，成為了這場戀愛回憶的主角。

那么，這場不屬于我的存在，能扮演多久?低頭，在日記的扉頁上，活著的那個我生前寫下的第一行字，在眼前清晰起來：“今天，我看到了一個人，他的眼睛里有整個夏天。”

好多好多...密密麻麻的字裹挾著無數回憶涌上來，那是一個青澀少年一份份卑微的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