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羊鞭與錄取通知書

雷聲在**頂上滾過的時候，林小滿正把那張牛皮紙信封往墻縫里塞。

手指剛觸到潮濕的土坯，閃電就劈開了窗紙上的破洞，將她影子釘在斑駁的獎狀墻上——那是她小學畢業時得的"三好學生"，邊角早被煤油燈燎出焦痕。

"死妮子又躲哪兒偷懶？

"母親張桂芳的罵聲混著羊圈的膻味撞進來，羊鞭抽打在門框上的脆響驚飛了梁上的燕雛。

小滿慌忙扯過破棉襖蓋住墻縫，指甲縫里還卡著白天放羊時沾的草籽，此刻扎得指腹發疼。

炕角蜷著的弟弟虎娃哼唧了兩聲，搪瓷碗里的面糊還剩小半。

小滿蹲下身用玉米餅擦凈碗沿，突然聽見母親的腳步聲在窗外頓住——是那種膠底鞋碾過碎石的咯吱聲，混著羊鞭梢掃過青石板的刺啦響。

她后背倏地繃緊，墻縫里的信封仿佛在發燙。

"又藏啥腌臢東西？

"張桂芳撞開門時帶起一陣冷風，煤油燈芯"噗"地爆出火星。

小滿看見母親鬢角沾著的麥秸，想起晌午在地里割麥子時，自己趁她不注意把縣中錄取通知書夾進了草捆。

可現在這女人正用沾著羊糞的手，從墻縫里拽出那張被草汁洇濕的牛皮紙。

"縣立高級中學......"張桂芳念出校名時，羊鞭梢滴著的雨水正好落在"錄取"兩個字上，藍墨水暈開成渾濁的色塊，"女娃子讀那么多書有啥用？

你瞅瞅隔壁二丫，嫁去鎮里開小賣部，過年給她娘扯了二尺花布......"小滿盯著母親龜裂的手背，那道被鐮刀砍出的疤在閃電里泛著青白。

她想說二丫嫁的男人天天酗酒，想說自己在放羊時背完了整本《初中英語單詞表》，可話到喉頭卻變成蚊吶："娘，縣中不要學費......""不要學費要口糧！

"張桂芳突然將信封甩在炕上，虎娃被驚醒，哇哇哭著往炕角縮。

羊鞭"啪"地抽在炕沿，震得窗臺上的搪瓷缸子嗡嗡響，"你爹走那年就說了，女娃子遲早是別人家的麥秸垛，省下的糧給虎娃考中專......"小滿看見母親粗糙的拇指碾過"林小滿"三個字，突然撲過去想搶，卻被羊鞭梢掃中手腕。

**辣的疼從手背竄到心口，她聽見"嘶啦"一聲，牛皮紙在母親掌心里裂成兩半，碎紙片像白蝴蝶般落在虎娃的面糊碗里。

"明兒去村長家。

"張桂芳甩下帶血的信封碎片，羊鞭在門檻上磕出悶響，"王瘸子雖比你大十歲，可他家有三間磚瓦房，聘禮給了兩袋白面......"血從手腕的傷口滲出來，滴在碎成三瓣的通知書上。

小滿蹲下身一片片撿，發現自己的名字還完整地躺在殘片上，墨水被血浸成暗紫色，像朵開在荒地里的苦菜花。

窗外的暴雨砸在**頂上，她聽見羊群在圈里躁動，突然想起今早放羊時，在向陽坡看見的那株野苜蓿——即便被羊啃掉半片葉子，仍在石縫里開著淡紫色的花。

"姐，疼......"虎娃抽抽搭搭地扒著她的胳膊，小拇指還含在嘴里。

小滿擦掉弟弟臉上的淚，摸到他后頸上的熱痱，突然想起父親臨終前塞給她的鉛筆頭，想起他說"小滿要讀書"時，眼里映著的煤油燈火花。

墻根的煤油燈忽明忽暗，小滿數著炕席上的補丁，聽著母親在隔壁**里跟弟弟說話。

羊鞭掛在門框上，陰影在黃土墻上晃成扭曲的蛇形。

她摸到藏在草席下的筆記本，紙頁間夾著用羊糞蛋畫的英語單詞——sheep，shepherd，還有今天新學的school。

窗外傳來母羊生產的叫聲，小滿掀開破棉被，腳剛沾地就被炕席毛刺扎疼。

她摸到墻縫里剩下的半片通知書，殘缺的校徽在黑暗里發著微光，突然聽見母親的咳嗽聲從隔壁傳來："死妮子別想偷跑，明早我盯著你去鎮上扯紅布......"雨滴從窯頂的裂縫漏下來，打在她手背上。

小滿把碎紙片按在胸口，那里跳得比雷聲還急。

她想起三天前翻過山梁去學校時，看見的那片梯田——麥苗剛冒出嫩芽，在**里映成綠汪汪的海。

而現在，她的海正在母親的羊鞭下碎成齏粉，混著血和淚，滲進這片她愛了十六年的黃土地。

羊圈里傳來幼羔的咩叫，小滿摸黑穿上露趾的布鞋。

墻縫里的風灌進來，帶著槐花的苦香。

她不知道明天該怎么面對村長家的花轎，只知道手心里的碎紙片還帶著體溫，像顆埋在凍土下的種子，等著某場春雨來喚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