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雨夜入村

輪胎碾過泥濘山路發出的黏膩聲響，終于在引擎一聲疲憊的喘息后徹底停了。

窗外，是幾乎要將整個世界吞噬的濃稠黑暗和瓢潑大雨。

“師傅，確定是這里？”

陸銘遠搖下半扇車窗，冰涼的雨水夾雜著土腥氣立刻撲打在臉上，讓他因長途顛簸而有些昏沉的頭腦清醒了幾分。

駕駛座上皮膚黝黑的老師傅沒好氣地指了指前方：“封門村，就這兒。

再往里，我這破車可開不進去了。

小伙子，聽我一句勸，這地方邪性得很，沒什么好看的，我掉個頭，送你回鎮上招待所，明早天亮再走？”

陸銘遠順著那手指的方向望去，借著微弱的車燈光柱，只能看到幾座在雨幕中若隱若現、仿佛匍匐野獸般的破舊屋舍輪廓。

他輕輕推了推鼻梁上的金絲眼鏡，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謝謝，不用了。

我約了人。”

他付了車錢，拎起隨身的旅行包，毫不猶豫地鉆出車門。

雨水瞬間將他澆了個透心涼。

出租車仿佛逃離一般，迅速掉頭，尾燈的紅光很快便被雨幕吞噬，西周徹底陷入了黑暗與寂靜，只剩下嘩啦啦的雨聲。

陸銘遠從包里拿出強光手電，擰亮。

光柱刺破雨幕，勉強照亮前方一條狹窄、泥濘的小路。

他深吸了一口帶著潮濕腐朽氣息的空氣，抬腳向前走去。

沒走多遠，前方黑暗中突然傳來一個蒼老而警惕的聲音：“誰？！”

手電光立刻掃過去，照亮一個佝僂的身影。

那是一個穿著蓑衣、戴著斗笠的老者，手里提著一盞昏黃的氣死風燈，臉上溝壑縱橫，寫滿了歲月的痕跡，一雙眼睛在昏暗中顯得格外渾濁，此刻正死死地盯著陸銘遠這個不速之客。

“是李老伯嗎？”

陸銘遠快步上前，盡量讓自己的表情顯得友善，“我是陸銘遠，之前跟您通過電話的民俗學者。”

老者，李老伯，湊近了些，借著燈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眉頭緊鎖：“就是你？

這么年輕……還是個娃娃嘛。

這大雨天的，非要往我們這窮山溝里鉆，圖個啥？”

陸銘遠笑了笑，抹了把臉上的汗水：“做點調查研究，記錄些老故事。

打擾您了。”

“故事？”

李老伯哼了一聲，轉身示意陸銘遠跟上，嘴里嘟囔著，“我們這兒沒什么好故事，只有些老掉牙的閑話，和……最好別碰的東西。”

他的聲音低沉下去，最后幾個字幾乎被雨聲淹沒。

陸銘遠沒有接話，只是沉默地跟在他身后，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泥水里。

村子比他想象的還要破敗，許多房屋己經坍塌，殘垣斷壁在電筒光的晃動下，投出張牙舞爪的陰影。

“您在這兒生活很久了吧？”

陸銘遠試圖打開話頭。

“一輩子。”

李老伯頭也不回，“生在這兒，看樣子，也得埋在這兒。”

“我聽說……村里有口古井，挺有名的？”

陸銘遠狀似隨意地問道。

話音剛落，走在前面的李老伯腳步猛地一頓，轉過身，昏黃的燈光下，他的臉色顯得異常凝重：“誰跟你說的？”

“一些地方志和以前的游記里有提到過，”陸銘遠語氣平和，“說是年代久遠，很有歷史價值。”

李老伯盯著他看了好幾秒，才緩緩轉回身，繼續帶路，語氣生硬：“那口井，不干凈。

你最好別靠近，也別打聽。”

“不干凈？

是指水質有問題嗎？”

“不是水的問題！”

李老伯語氣突然有些激動，隨即又強壓下去，帶著一種近乎警告的意味，“是那地方本身……邪門。

尤其是滿月的時候，離它遠點。

這是為你好，娃娃。”

陸銘遠不再追問，只是默默記下了“滿月”這個***。

他能感覺到，身邊這個老人對那口井的恐懼是真實的。

兩人在一座還算完整的瓦房前停下。

李老伯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一股霉味撲面而來。

“你就住這兒，以前村小學老師的屋子，還算干凈。

廁所在外面墻角。”

他指了指屋子一角堆著的些許木柴，“晚上冷，自己生火。

明天天亮，我帶你村里轉轉，然后……能早點走就早點走。”

“謝謝李老伯，麻煩您了。”

陸銘遠道謝。

李老伯擺擺手，將氣死風燈遞給他：“拿著吧。

晚上……聽到什么動靜，別出來看。

這村子，晚上不安靜。”

說完，他深深看了陸銘遠一眼，那眼神復雜難明，隨即轉身融入雨夜，消失在黑暗中。

陸銘遠關上門，插上門栓，將濕透的外套脫下掛好。

他環顧西周，屋子很小，只有一張木板床、一張破舊的書桌和一把椅子。

他用手電仔細檢查了房間的每個角落，除了厚厚的灰塵和幾只爬過的蟲子，并無異常。

他走到窗邊，透過破損的窗紙向外望去，只有無邊的黑暗和嘩啦啦的雨聲。

李老伯的警告言猶在耳。

他并不信那些怪力亂神，但作為一個民俗學者，他深知，所謂的“鬼怪”，往往源于更深層、更復雜的人性或者歷史悲劇。

他從隨身攜帶的筆記本里，翻出一張復印模糊的老地圖，上面標注著封門村的大致布局，其中一個位置，用紅筆圈了起來，旁邊寫著兩個字——“古井”。

就在這時，一陣若有若無的、像是小孩哼歌的聲音，突然穿透磅礴的雨聲，隱隱約約地飄進了他的耳朵。

陸銘遠猛地抬起頭，屏息凝神。

那聲音斷斷續續，聽不清具體的詞句，調子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怪異和……悲傷？

它似乎來自很遠的地方，又仿佛就在窗外。

他立刻抓起手電，走到門邊，側耳傾聽。

除了雨聲，似乎又什么都沒有。

是錯覺？

還是風聲？

他想起李老伯的話——“晚上不安靜”。

猶豫了片刻，理性還是壓過了好奇。

他并沒有開門出去查看。

初來乍到，在情況未明之前，貿然行動并非明智之舉。

他回到書桌前，就著氣死風燈昏暗的光線，翻開筆記本，在新的一頁上寫下：“封門村。

雨夜抵達。

村民諱莫如深。

目標：古井。

疑似與‘滿月’禁忌相關。

初步感知：強烈的排外情緒與隱性的恐懼。

需進一步接觸與觀察。”

合上筆記本，他吹熄了油燈，屋內陷入一片黑暗。

他躺在床上，雨水敲打屋頂的聲音密集得讓人心慌。

那若有若無的哼歌聲似乎消失了，但一種難以言喻的、被什么東西在暗中窺視的感覺，卻悄然浮上心頭。

黑暗中，他輕輕摩挲著掛在胸前的、那枚家傳的、據說是護身符的舊銅錢，眼神在鏡片后顯得格外明亮。

這村子，果然不像資料上寫的那么簡單。

那口井里，到底藏著什么秘密？

而此刻，在他旅行包的內袋里，那枚他不久前在一次野外考察中偶然撿到的、刻著奇異符咒的青銅鏡碎片，在無人察覺的黑暗中，極其微弱地、一閃而逝地，掠過了一絲溫潤的光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