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炊煙與塵埃

葉琳記得那個初冬傍晚，灶臺上的鐵鍋冒著白茫茫的蒸汽，油煙混雜著廉價菜籽油的氣味，黏膩地附著在她洗得發白的校服上。

水槽里堆著姑媽一家西口的碗碟，油膩膩的污漬在昏黃燈光下泛著光。

她踮著腳，勉強夠到水龍頭，冰冷的水濺在手背上，凍得指節發紅。

“葉琳！

飯做好了嗎？

磨磨蹭蹭的！”

表姐林婷婷的聲音從客廳傳來，尖利得像刀片劃過玻璃。

“快了。”

葉琳低聲應著，聲音淹沒在抽油煙機的轟鳴里。

窗外天色漸暗，姑媽家這棟位于縣城邊緣的自建三層小樓被暮色籠罩。

葉琳住在頂層閣樓，夏天悶熱如蒸籠，冬天寒風從瓦縫鉆進，冷得她半夜時常蜷成一團。

七年前父母相繼離世后，她就被送到姑媽家。

那時她九歲，拎著一個褪色的帆布包，里面裝著幾件衣服和一張全家福。

“**媽都不在了，我們養你是情分，不是本分。”

姑媽葉紅梅接過她時這樣說道，語氣里沒有溫度。

七年來，這句話像烙印刻在葉琳心上。

她學會了在天亮前起床做早飯，放學后趕回家做晚飯，周末打掃三層樓的每一個角落。

林婷婷比她大三個月，卻從未碰過拖把或菜刀。

表弟林小寶今年十歲，是姑媽一家的心頭肉，他的玩具散落滿地，葉琳得一個個撿起擦凈。

“葉琳！

我的藍色運動服洗了嗎？

明天體育課要穿！”

林婷婷又喊道。

“洗了，晾在陽臺。”

葉琳把最后一只碗擦干，手指上細小的裂口碰到洗潔精，刺痛讓她皺了皺眉。

晚飯時，葉琳端著飯碗坐在餐桌最邊緣的位置。

姑媽葉紅梅和姑父林建國坐在主位，林婷婷挨著母親，林小寶獨占一邊。

桌上西菜一湯，***、清蒸魚、炒青菜、西紅柿雞蛋和紫菜湯，都是林小寶愛吃的。

“媽，我們下個月學校組織去省城科技館，要交兩百塊。”

林婷婷嚼著肉說。

“交，該交的交。”

葉紅梅夾了塊魚肚子肉放到女兒碗里。

葉琳安靜地扒著飯，碗里只有青菜和幾片西紅柿。

她不敢夾肉，上次夾了一塊，林婷婷就說她“貪吃”。

“葉琳，你期中**排名出來沒？”

姑父林建國突然問道，他是縣機械廠的車間主任，平時話不多。

“年級第八。”

葉琳小聲回答。

“才第八？”

林婷婷嗤笑一聲，“我第五呢。”

葉琳沒說話。

她知道林婷婷的第五名是姑媽找了老師“溝通”的結果，而她是實打實考出來的。

但她不能說，說了今晚就別想安靜了。

“好好學，考不上好大學，我們可沒錢供你復讀。”

葉紅梅淡淡地說，眼睛沒看葉琳，“吃完飯把廚房收拾干凈，小寶的校服明天要穿，你今晚熨一下。”

“嗯。”

葉琳應著，加快了扒飯的速度。

回到閣樓己是晚上九點半。

葉琳從床墊下摸出一個小本子，封面上寫著“夢想清單”。

她翻開，第一行寫著：“考上北京的好大學，離開這里。”

下面列著具體計劃：每天五點起床背英語，午休時間做數學題，晚上做家務后復習到十一點半。

還有一行小字：“存夠路費和生活費。”

她只有三百二十七塊錢，是過去兩年在附近餐館洗碗、發**攢下的。

姑媽一家不知道這筆錢，知道了肯定會要她“交生活費”。

葉琳躺到床上，薄被抵擋不住寒氣。

她盯著傾斜的天花板，想起母親。

母親是個溫柔的女人，會唱好聽的民歌，會在冬天把她冰冷的小腳捂在懷里。

母親去世時，葉琳才七歲，只記得醫院消毒水的味道和母親蒼白的手。

父親是個沉默的農民，母親走后，他像被抽走了魂，整日坐在門檻上抽煙，兩年后也走了。

“琳琳，要好好讀書，走出大山。”

父親臨終前拉著她的手說。

這句話成了她全部的動力。

窗外月光滲進閣樓，葉琳閉上眼睛。

明天周六，她要去城南的超市做促銷員，一天六十塊，管一頓午飯。

她要存錢，存很多錢，考上大學后立刻離開這里，再也不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