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歸無覓處，雙璧各傾城

永昌十六年的春末，連日的陰翳總算散了些，天光透過云層灑下來，卻帶著一股子浸骨的涼，落在相府西園的梨花樹上，催得滿枝雪色簌簌墜落。

今年的梨花，落得比往年都早了半月有余，鋪了滿地碎玉般的花瓣，踩上去軟綿綿的，卻透著幾分蕭瑟的脆響，像是揉碎了的時光，一觸即散。

葉安寧立在花樹下，素白的羅裙曳地，裙擺沾了幾片零落的梨花，與發間簪著的羊脂玉釵相映，更顯得她眉目清絕，身姿窈窕。

春風拂過，帶著梨花的清芬，卻也吹得她鬢邊的碎發微微揚起，幾縷發絲貼在光潔的額角，添了幾分淡淡的愁緒。

她的指尖輕輕拂過江景臨行前系在枝頭的平安結，紅絲線歷經風霜，早己褪成了淺淡的粉褐，邊緣處甚至有些磨損，在風里微微顫動，像一顆懸在半空、將熄未熄的心，勉強維持著最后一絲溫度。

“等我歸來，便以十里紅妝迎你。”

少年將軍的誓言猶在耳畔，清朗而堅定，帶著少年人獨有的意氣風發，又藏著對她的滿腔赤誠。

那日也是在這棵梨樹下，江景一身銀甲未卸，眉眼間是奔赴邊關的決絕，卻在看向她時，眼底盛滿了溫柔的星光。

他握緊她的手，掌心的薄繭蹭過她的指尖，力道大得像是要將彼此的承諾刻進骨血里。

可如今，三個月過去，邊關的戰報一封比一封沉重，飛鴿傳書遞到相府時，墨字里都像是染著沙場的血腥氣。

先是糧草不濟，再是敵軍突襲，最新的一封，只說戰事膠著，傷亡慘重，連陛下都己召集群臣議事，滿朝上下人心惶惶。

唯有江景的書信，一日比一日稀薄，從最初的每日一封，到后來的三日一封，再到如今，竟隔了足足半月才收到這一封。

“小姐，將軍府送信來了?！?br>
侍女蕓香的聲音帶著幾分急促，她捧著一件素色披風匆匆走來，鬢邊的汗珠順著臉頰滑落，顯然是一路小跑過來的。

春日的風依舊帶著涼意，蕓香將披風輕輕搭在葉安寧的肩上，低聲道，“外面風大，小姐仔細著涼，將軍若是知道了，定會心疼的?！?br>
葉安寧微微頷首，目光依舊落在那褪色的平安結上，指尖的溫度一點點涼下去。

她接過蕓香遞來的信箋，那紙張薄薄的，卻像是有千斤重，捏在掌心，竟讓她有些顫抖。

信封上是江景熟悉的字跡，筆鋒挺拔，力透紙背，一如他平日里的模樣，沉穩而堅毅。

她深吸一口氣，緩緩拆開信封，指尖剛觸及內里的信紙，一片小小的干花便從紙間滑落，輕飄飄地落在她的掌心。

那是一朵金露梅，花瓣呈淡淡的鵝**，邊緣帶著些許自然的褶皺，雖己風干，卻依舊能看出盛放時的清麗模樣，帶著一股異域的、干燥的草木香氣——那是只有邊塞的風沙才能孕育出的花。

江景的字跡依舊如往日般挺拔，只是墨色似乎比往常淡了些，想來是在軍中條件簡陋，研墨不便。

信上的內容寥寥數語，不過是簡單的報平安，說自己一切安好，戰事雖緊，卻尚能應對，讓她不必掛心，照顧好自己和家人。

沒有多余的叮囑，沒有往日里那些細碎的思念，甚至連一句提及歸期的話都沒有。

最末，卻添了一句莫名的詩：“大漠孤煙首，長河落日圓。”

葉安寧怔了怔，握著信紙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

這句詩她自然知曉，是前朝詩人筆下的邊塞風光，雄渾壯闊，卻也透著幾分孤寂蒼涼。

江景素來不喜歡這般蕭索的詩句，往日里與她論詩，總愛說些意氣風發的篇章，如今為何會在信末添上這一句？

她低頭看著掌心的金露梅，那淡淡的**在素白的掌心格外刺眼，像是一粒細小的沙，鉆進了眼底，磨得她有些發酸。

她輕輕抬手，將那朵干花小心翼翼地夾進隨身攜帶的《孫子兵法》里，書頁間還殘留著淡淡的墨香與她慣用的檀香，那是江景最愛與她論辯的書。

猶記往日，月上柳梢時，他們常常并肩坐在西園的梨樹下，他捧著《孫子兵法》，她坐在一旁，時而聽他慷慨陳詞，分析兵法謀略，時而提出自己的見解，與他唇槍舌劍。

江景總說，全京城的閨秀，多是精通琴棋書畫、詩詞歌賦，唯有葉安寧，不僅才情出眾，更有著不輸男子的見識與謀略，能與他真正談兵論策，懂他心中的家國天下。

那時的月光溫柔，梨花如雪，少年意氣風發，少女明眸善睞，歲月靜好得像是一幅永不褪色的畫卷。

可此刻，葉安寧**微涼的書頁，指尖劃過那些熟悉的字跡，忽然覺得夾在書頁間的金露梅刺眼得很。

那異域的香氣，那簡短的平安信，那莫名的詩句，像是一道道細小的裂痕，悄然爬上她心頭，讓她原本堅定的信念，開始有了一絲動搖。

風又起，梨花簌簌落下，落在她的發間、肩頭，落在那褪色的平安結上，也落在她攤開的書頁上。

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下來，在信箋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那些挺拔的字跡仿佛在光影里晃動，模糊了輪廓，也模糊了她眼底的光亮。

她站在花樹下，久久未動，身影單薄得像是要與這漫天飄落的梨花融為一體，唯有緊握書卷的手指，泄露了她心底的不安與惶然。

十里紅妝的誓言猶在耳畔，可邊關的風沙，似乎己經隔著千山萬水，吹到了這繁華的京城，吹涼了她心頭的暖意，也吹亂了這青梅竹**靜好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