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潮下的煙火是歌

鋼筆尖狠狠扎進“自愿辭職”西個字，墨跡像血一樣暈開。

陳志平盯著那團黑，手指發緊。

筆尖己經彎了，可他還死死攥著，仿佛一松手，這念頭就會飛走。

辦公室外頭還在響廣播：“……本月先進工作者名單如下：**國、李衛東、王建華……”那是他的同事們，守著八點上班、五點打卡、年底分帶魚的日子。

安穩得讓人發悶。

他把筆***，紙被撕了個小口。

再看一眼桌上那份工齡證明——紅章蓋得齊整，寫著“連續服務八年，評定為技術骨干”。

這是他在廠里熬出來的身份，也是王慧嘴里常說的“鐵飯碗”。

可現在，他只想把它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

“叮——”腰間的*P機震了一下。

他低頭看屏："港商林某：首筆5萬明到賬，模具共用，面談補條。

"五個數字跳進眼里，像火種落進干草堆。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刮過水泥地，發出刺耳的一聲。

隔壁工位的老李探頭問：“老陳？

你這是要干嘛？”

“辭職。”

他說得輕，卻像錘子砸在地上。

老李愣住：“你瘋啦？

評中級職稱就這兩年的事，待遇翻倍啊！”

陳志平沒答，只把手里的信拍在桌上。

紙角翹著，像是某種宣告。

他知道老李不會懂。

這些人一輩子都在等通知、聽安排、盼提拔。

可他不一樣。

他看過數據。

就在三天前，他在圖書館翻到一份南方特區的五金出口報告。

月均增長率18%，利潤率超40%。

而他們廠生產的同款合頁，賣給外貿公司才兩毛三一件，轉手出口就是一塊二。

“錢不在車間，在風口。”

他在筆記本上寫下這句話，底下畫了三條線。

所以當那個叫林德海的港商打來電話，說愿意預付30萬訂單、提供模具支持時，他幾乎沒猶豫。

但這事不能讓王慧知道。

她要是知道了，家里非翻天不可。

可還沒等他藏好信，門就被猛地推開。

王慧抱著棉被站在門口，臉漲得通紅，呼吸急促。

“你是不是又在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事？”

她聲音發抖，“你說過今年給媽換個好藥房的！

你說過要給曉舟存學費的！

你現在要辭職？

拿什么養這個家？”

陳志平沉默幾秒，才開口：“5萬明天到賬。”

“什么5萬？”

她冷笑，“你以為港商是慈善家？

天上掉餡餅能砸中你？

你知不知道多少人被騙得傾家蕩產？”

“這不是餡餅。”

他終于抬頭，眼神亮得嚇人，“這是趨勢。

我算過了，只要拿下這一單，半年就能回本，一年賺三十萬不是夢。”

“夢？”

王慧突然提高嗓門，“你是工程師，不是算命先生！

你靠什么保證人家不跑路？

靠什么保證貨能賣出去？

你連營業執照都沒見過！”

話音未落，她沖過來一把搶過桌上的工齡證明，舉在空中：“你看清楚！

這是你八年拼來的！

熬到中級職稱，工資加補貼能到八百！

還有醫療、住房、退休金！

這些你都不要了？

就為了一個陌生人一句話？”

陳志平伸手去奪，兩人拉扯間，紙張“嘶啦”一聲裂開。

那一刻，屋里突然安靜。

王慧看著手里半張紙，眼眶一下子紅了。

她沒哭，只是死死咬著嘴唇，像是要把所有委屈咽下去。

陳志平心里也不是滋味。

他知道她說的都是實情。

他也曾想過就這么過一輩子——按時上班，周末買菜，陪女兒寫作業，等孩子長大，自己退休。

可那晚他在燈下重新核算利潤模型時，手一首在抖。

原材料成本、人工費、運輸價、出口退稅……每一項他都算了三遍。

結果清清楚楚：凈利率37.6%。

哪怕只做三單，也頂他在廠里干十年。

“我不是賭。”

他低聲說，“我是算出來的。”

王慧搖頭：“你不明白。

穩定比什么都重要。

咱們沒**、沒人脈，只有這份工作是實實在在握在手里的。

你要是走了，我們就什么都沒了。”

“我們會有更多。”

他語氣硬起來，“你別總想著退路。

有時候，往前沖才是活路。”

“那你走吧！”

她突然吼出來，把剩下的半**齡證明摔在地上，“你要走你就走！

但別指望我和曉舟陪你冒險！”

說完，她轉身就走，腳步重重踩在走廊上，像是要把整棟樓震醒。

陳志平站在原地，沒動。

他知道，這一腳踢出的不只是紙片，還有這個家原本的平靜。

但他也沒回頭。

夜深了，女兒睡了，王慧背對著他裝睡。

他輕輕起身，坐在書桌前，打開臺燈。

燈光昏黃，照著他攤開的草稿紙。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數字和公式。

他在重算一遍現金流：啟動資金5萬，廠房月租兩千五，首批原料采購預算一萬八……寫到最后，他畫了個箭頭，指向一行加粗字：**首單凈利潤 ≥ 12.4萬元。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輕輕點了根煙。

煙霧升騰，模糊了窗外的月亮。

他知道王慧怕變，怕風險，怕失控。

但她不明白，真正的危險，不是嘗試失敗，而是明明看見機會，卻因為害怕，眼睜睜看著它溜走。

第二天一早，他穿著最體面的襯衫去了單位人事科。

辭職信交上去時，科長勸了他十分鐘。

他說謝謝，但沒收回。

走出辦公樓那一刻，陽光刺眼。

他摸了摸兜里的*P機，心想：**風來了，就得迎上去。

**可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同一時間，港商林德海正坐在**一家茶樓里，對面是個戴金絲眼鏡的律師。

對方遞來一份修改后的合同草案，輕笑著說：“模具歸屬權歸出資方，違約條款設七日寬限期，尾款支付拖三個月起算。”

林德海點點頭，在“乙方簽字處”畫了個圈，嘴角微揚。

這些年，他專挑這種有技術、沒經驗的內地工程師下手。

信息差，就是他的刀。

而陳志平，不過是又一個即將簽字入套的“老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