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老泉

一聲沉重、蒼涼、仿佛自遠古戰場穿越而來的號角聲，驟然撕裂了綿軟的云海。

天門巍峨，高不知幾許，門楣雕刻著日月星辰、山川社稷的古老圖騰，每一道紋路都在霞光的浸潤下流淌著液態金光。

萬千瑞氣自天門柱石間蒸騰而起，與霞光交織纏繞，幻化成龍騰鳳舞、仙葩綻放的瑰麗異象，將整個南天映照得如同熔金的殿堂。

華表之巔，數只七彩鳳凰舒展著絢麗奪目的尾羽，盤旋起舞，清越嘹亮的鳳鳴聲穿透云層，與從天庭深處飄蕩而來的、由九九八十一位仙娥同時奏響的箜篌天音完美相和。

那樂聲起初如溪流潺潺，漸如江河奔涌，最終匯成一片莊嚴輝煌的勝利頌歌，每一個音符都仿佛敲擊在靈魂深處，滌蕩著征塵與血火。

云海翻涌，如被無形巨刃劈開。

率先沖破那金色霧靄的，是三騎并轡而來的身影。

他們甫一現身，便如同磁石般吸引了天門內外所有迎接仙神、力士、仙娥的目光，成為了這恢弘畫卷中核心——殺破狼三星。

正中，是七殺星君莫海古，玄甲玄馬，仿佛經幽冥最深處的暗影鍛造而成，在漫天霞光的逆照下，一張在天庭眾仙娥里平平無奇的臉顯露出來，唯有那雙棕色眼眸，凝結著星河征戰中淬煉出的無盡殺伐意志與看透生死的漠然，宛如松林寒潭般冷徹神魂。

這位以女身執掌天庭征戰刑殺的星君，便這般靜默地居于鐵騎之上，周身彌漫的并非是得勝還朝的張揚，而是一種沉淀下來的內斂與威嚴。

其左，破軍星君莫海貍則與妹妹形成了鮮明至極的對比，一頭金發熾烈耀眼，映照在熠熠生輝的金色肩甲上。

他與莫海古共享著血緣賦予的柔和輪廓與尖俏下巴，但那雙琥珀色的瞳仁卻截然不同——如同最機敏靈動的山間貍貓，桀驁、蓬勃。

他覆著護臂的小臂上傲立著一只目光銳利如電、通體燦金的鷹隼靈寵“金翎”，時不時扭頭梳理一下閃爍著金屬光澤的羽毛，睥睨之姿與主人如出一轍。

其右，貪狼星君伯山玉，銀發如瀑，膚白勝玉，一雙灰藍色的桃花眼，天生氤氳著朦朧水色，似有萬千風情自成詩畫，抹額間一枚鴿卵大小的藍寶石，與眼波交相輝映，更襯得他姿容俊秀無雙。

這位傳聞由紫微大帝親手雕琢昆侖萬年靈玉、點化而生的星君，擅長軍需調配、關系協調、情報分析整合等繁冗事務。

他是這架龐大戰爭機器中不可或缺的樞紐，以另一種形式的“智慧”，彰顯著其在隊伍中的獨特價值。

這三位氣質迥異卻又奇妙互補的星君，皆出自那個收養神族遺孤、培養天庭**后備力量的“桂居院”。

正所謂“鐵打的武曲，流水的殺破狼”，作為天庭星君損耗率穩居前三的殺破狼三星，這三人己經創下了最長的在職記錄，在近百年來的遠征中未嘗一敗。

莫海貍的勇猛戰力，是撕開敵陣最前沿的鋒鏑；莫海古的冷靜果決，是運籌帷幄、掌控全局的大腦；伯山玉的縱橫捭闔，是為整個機體輸送養分、保持活力的血脈。

三人一體，心意相通，互為犄角，以鮮血榮耀鑄就威名，以赫赫戰功博取地位。

而在殺破狼三星之后，一架由五條矯健天龍牽引、宛如移動小型堡壘的巍峨戰車，破開云海，緩緩駛來。

戰車之上，武曲星君金燭如山岳般巍然屹立。

他出身顯赫將門（天界統一紀年為元年，相當于人界百年，天庭紀年十二年相等于一個天界元年，此時殺破狼三星按天庭紀年推算年齡為莫海貍莫海古300歲，伯山玉296歲，武曲星君為332歲），劍眉星目，自帶威嚴。

金燭雙手交疊，穩穩按在立于身前的古樸長刀刀柄之上。

他唇線緊抿，不見凱旋應有的笑容，反而有些疲憊。

殺破狼三星與武曲戰車的威嚴身影之后，真正的凱旋洪流才完全展現其磅礴全貌。

五萬天兵，陣型嚴整如移動的金屬森林，踏著地動山搖卻絲毫不亂的鏗鏘步伐，自翻涌的云海中次第涌現。

他們身披染過星河血火的戰甲，肩扛獵獵作響的旌旗，旗幟上繡著的北斗星辰、南斗符箓，乃至各部獨有的徽記，在漫天霞光與天門瑞氣的映照下，綻放出混合著榮耀與煞氣的凜凜輝光。

緊隨其后的是隊伍中連綿不絕的龐大車駕。

這些以異獸牽引、施加了空間擴展法陣的戰利品運輸車，滿載著此役的輝煌收獲：有封存在透明能量水晶中、依然散發著強烈法則波動的奇異神器殘片與未曾見過的煉金造物；有成箱成箱閃爍著各色靈光、顯然來自不同星域的稀有礦石與靈植仙葩；甚至還有幾座被整體切割、縮小封印的華麗宮殿模型與巨大神像，它們無聲訴說著遠征軍的犁庭掃穴與戰果之豐。

寶光瑞氣自這些車駕上沖天而起，與天門的祥光交融，將半邊天空都染得流光溢彩，炫目至極。

綿延如龍的車隊，便是此次遠征最首觀、最雄辯的功勛碑，無言地昭示著天庭兵鋒之盛與敵人付出的慘痛代價。

天門己近，凱旋的王者們，即將踏入屬于他們的天庭，接受萬眾的朝拜與歷史的銘刻。

早己候在漢白玉天門巨大基座之下的兩道身影，顯得格外清逸醒目。

那是天機星君柳忘川與天梁星君柳風華，乃太陽、太陰兩位上君之子。

這對兄弟非孿生，相差二十歲，哥哥柳忘川與伯山玉同歲，雖然兩兄弟身份尊貴，卻并無驕縱之氣。

兄弟二人皆繼承了父母優異的形貌，身形修長勻稱，如兩株臨風的玉樹。

兄長柳忘川，今日穿了一身頗為隨性的云水青色廣袖長袍，衣袂飄飄，袖口與衣襟處用銀線繡著流轉的星軌與卦象，但仔細嗅去，似乎還隱約沾染著一絲下界紅塵特有的、混合了人間煙火、佳釀陳香與胭脂水粉的暖膩氣息。

他生性跳脫不羈，好奇心重，最是心軟，受不得悲苦之事，又極愛熱鬧繁華，常借著**下界星象或搜羅奇珍的由頭，偷偷溜去凡間名山大川、繁華都市，混跡于酒肆茶樓、勾欄瓦舍，吟風弄月，飲酒作樂，結交些有趣的凡人朋友，是個天庭皆知、卻因其身份與能力而無人真正計較的“**神仙”。

此刻，他正微微踮著腳，伸長脖子望向云海深處，一雙狹長的丹鳳眼里盈滿了笑意與期待，手里還把玩著一柄不知從哪個凡間戲班順來的、繪著美人圖的檀香木折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掌心。

弟弟柳風華則靜立在他身旁半步之后，穿著一身纖塵不染的淺青色窄袖勁裝，外罩一件繡有精密器械圖紋的深青色半臂，打扮得干凈利落。

他容貌與兄長有八九分相似，氣質卻迥然不同，眉宇間凝著一股沉靜的思索之色，他是個徹頭徹尾的“技術之神”，循規蹈矩，醉心于創造與解析，對凡塵俗樂興趣寥寥。

在父親權威的扶持下，年紀輕輕的柳風華便執掌著天庭“天工閣”與“造物院”，負責天庭所有法寶神器的鑒定、管理、維護、研發與量產，堪稱天庭的“技術核心”，而柳忘川則是天庭寶物庫的總管。

他們的工作常需海量的、來自諸天萬界的奇珍異寶、稀有材料乃至異域技術作為支撐，這恰恰與常年在外征伐、總能擄掠回各式各樣戰利品的殺破狼三星形成了完美的互補。

一方提供研究素材與寶物來源，另一方則負責將研究成果轉化為更強大的戰爭利器與實用法寶。

長此以往，利益交織，性情雖異卻彼此欣賞，加之柳忘川和伯山玉善于交際、愛組酒局，便讓這五人成了常在一起飲酒暢談、交換信息、甚至插科打諢的莫逆知己。

柳忘川眼尖，最先從漫天霞光與旌旗縫隙中，捕捉到了那幾道熟悉到骨子里的身影。

他用胳膊肘輕輕碰了碰身旁神游天外的弟弟，壓低聲音，帶著慣有的調侃笑意道：“風華，快看！

咱們的’財神爺’回來了！”

柳風華被他從繁復的推演思緒中拉回現實，聞言，這才抬眼，目光沉穩地掃過逐漸清晰的凱旋隊伍。

他的視線并未在那些炫目的戰利品上過多停留，而是迅速聚焦在并轡而來的殺破狼三星身上，尤其是居中那位玄甲女將的臉上。

觀察片刻，柳風華那總是沒什么表情的臉上，眉頭蹙了一下，他緩緩搖了搖頭，聲音平緩卻帶著研發者特有的精準與篤定：“嗯，收獲頗豐，值得研究。

不過，兄長，”他微微側頭，對柳忘川低語，語氣認真，“你且細看莫海古的眼神。

此次歸來，大軍凱旋，戰果輝煌，按理當意氣風發，眸若朗星。

可我觀她眼底深處，疲憊之態難以盡掩。

恐此番遠征，雖勝，卻并非全然是喜事。”

柳忘川臉上的嬉笑之色聞言頓時收斂了幾分。

他對自己這個弟弟觀察入微、尤其是對能量與精神波動異常敏感的能力深信不疑。

他再次凝目，仔細望向莫海古那雙標志性的棕色眼眸。

果然，在那片他熟悉的、屬于七殺星君的深沉寒意與凱旋者應有的銳利之下，他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裂紋。

那并非戰斗后的普通疲憊，而是一種更深層的、仿佛某種東西被消耗殆盡、或是某種重壓未曾卸去的沉郁與晦暗。

就像是精美琉璃器皿內部出現的、肉眼難辨卻實際存在的冰裂，無損其形，卻己傷其神髓。

柳忘川心中“咯噔”一下，折扇也忘了搖。

他了解莫海古，她向來堅韌如玄鐵，能將所有情緒冰封于眼底寒潭之下，等閑不會泄露出如此痕跡。

弟弟說得對，這次回來，這位摯友的心境，恐怕遠不如她筆挺的脊梁和身后輝煌的戰利品所顯示的那般光芒萬丈。

兄弟二人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凝重。

歡慶宴飲的期待暫且壓下，取而代之的，是對故友狀態的隱隱擔憂。

天門之下，瑞氣千條，仙樂悠揚，迎接的人群開始發出歡呼，但這位于人群前列、身份特殊的兄弟倆，卻因為這份超乎常人的敏銳與關切，率先嗅到了榮耀凱旋之下，那一縷若有若無的、不同尋常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