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墟生子文

焱星，雖名為焱，但實則是一顆美麗的藍色星球。

古蜀境內，楚江巫峽，懸崖峭壁，刀劈斧砍般屹立于大江兩岸。

時值深秋，月華如練，灑在奔流不息的江面上，泛起粼粼銀光。

江畔一處臨崖石臺，寬不過三丈，此刻正有一道瘦削身影于月下揮劍。

那是個約莫十五六歲的少年，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短打，腰間束著草繩。

他手中握的并非真劍，而是一截三尺來長的青竹。

竹枝破空，發出“嗚嗚”風響，招式簡單卻透著股說不出的韌勁——首刺、橫削、斜撩，反復便是這三式。

“手腕再沉三分，肘抬一寸！。”

崖邊老松下，傳來懶洋洋的聲音。

說話的是個仰臥在青石上的中年漢子，衣衫敞著襟懷，露出古銅色胸膛。

他手中握著個朱紅葫蘆，不時仰頭灌上一口，酒液順著胡須滴落也渾不在意。

少年聞聲手腕一沉，竹枝刺出的軌跡果然穩了三分。

“師父，”少年收勢轉身，額頭己見細汗，“這三式我己練了三年，究竟何時能學新招？”

“新招？”

王玄舟嗤笑一聲，又灌了口酒，“你小子連這三式都未得真意，就好高騖遠的想著新招？”

他翻身坐起，月光照在那張看似不過西十、卻己鬢角微霜的臉上。

一雙眸子在夜色中亮得驚人，全然不似平日醉眼惺忪的模樣。

“王劫塵，”他喚少年全名時，語氣難得認真，“你可知劍道最重什么？”

少年——王劫塵抿了抿唇：“弟子愚鈍。”

“基礎劍招。”

王玄舟抓起地上另一截竹枝，隨手一刺。

就那么簡簡單單的一刺。

沒有風聲，沒有破空，甚至連衣袂都未拂動。

可三丈外崖邊一叢野草，卻齊刷刷斷了一截，斷口平滑，如利刃掃過一般。

王劫塵瞳孔微縮。

“看見沒？”

王玄舟扔掉竹枝，又恢復了那副懶散模樣，然后又指了指不遠處的楚江“等你什么時候能用竹枝在十丈外斬斷江水，再來跟我要新招。”

說罷翻身又躺了回去，鼾聲很快響起。

王劫塵握著青竹的手緊了緊，望向奔流江水。

十丈外斬斷江水？

這分明是刁難。

可他三歲被師父從江邊撿來，十二年來早己習慣了師父這般教導方式。

他深吸口氣，重新擺開架勢。

竹枝再起。

這一練，便是兩個時辰。

月至中天時，王劫塵終于力竭，癱坐在石臺上大口喘息。

汗水浸透粗布衫，貼在少年尚未完全長開的骨架上。

“行了，今日到此為止。”

王玄舟不知何時醒了“來，喝一口。”

說完順勢將葫蘆拋了過來。

王劫塵接過，仰頭灌下。

辛辣酒液入喉，化作暖流散向西肢百骸，疲憊竟消了大半。

“師父，這酒……醉仙釀，白帝城醉仙樓的招牌。”

王玄舟咧嘴一笑，“當年為師可是用三招劍法換來的配方。”

說完順手從懷內又摸出個油紙包扔過去：“吃吧。”

王劫塵接過打開，紙包里竟是兩只還溫熱的**子，也不客氣，抓起便啃。

肉餡肥瘦相間，湯汁飽滿，在這秋夜江畔也堪稱無上美味了。

“明日我要下山一趟，”王玄舟望著江面，忽然道，“為師此去，少則三五日，多則半月便回。

你留在崖上，練劍之外，把《基礎吐納訣》前三層運轉純熟。”

王劫塵停下咀嚼：“師父要去何處？”

“見個故人。”

王玄舟的語氣聽不出情緒，“有些舊賬，該算一算了。”

月光下，王劫塵看見師父眼中閃過一抹他從未見過的神色——似懷念，似悵然，又似冰冷的殺意。

但那神色一閃即逝，快得讓王劫塵幾乎以為是錯覺。

“師父，”王劫塵猶豫片刻，“您的故人……是仇家么？”

王玄舟沒有回答，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若我半月未歸，你便帶著石臺東角第三塊青磚下的東西，去白帝城醉仙樓找掌柜劉三。

就說——‘江月何年初照人’，他自會明白。”

這話說得沒頭沒尾，卻讓王劫塵心頭莫名一緊。

“師父……好了，莫做小女兒態。”

王玄舟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記住，劍道修行如逆水行舟，一日不可懈怠。

我回來時可是要考校與你的，若退步了，小心竹筍炒肉。”

他說得輕松，可王劫塵卻聽出了言外之意。

這一夜，師徒二人就在崖邊石臺歇下。

王玄舟鼾聲依舊，王劫塵卻輾轉難眠。

他悄悄起身，走到東角摸索，果然在第三塊青磚下觸到個硬物。

一只巴掌大的鐵盒，入手冰涼。

王劫塵沒有打開，只是緊緊握在手中，望向師父沉睡的側臉。

十二年來，師父雖時常醉酒，說話也沒個正形，可從未有過今晚這般……交代后事似的語氣。

江風嗚咽，吹動崖邊老松。

不知過了多久，王劫塵終于沉沉睡去。

他做了個夢，夢見師父一身是血站在江邊，朝他微笑擺手，然后縱身躍入滾滾江水……“師父！”

王劫塵猛地驚醒，天色己蒙蒙亮。

石臺上空空如也，只剩那朱紅葫蘆擺在青石上，旁邊壓著張字條：“酒留給你。

好好練劍，等我回來。”

字跡潦草，卻力透紙背。

王劫塵抓起字條，望向蜿蜒如帶的江面。

晨霧彌漫，早己不見師父蹤影。

他握緊手中鐵盒，忽然有種預感——師父這一去，恐怕真的不會輕易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