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沉醉吹不展愁眉

，秋，圍場首日。，營帳已如白蘑菇般在草場上連綿扎起。篝火點點，炊煙裊裊，白日里車**喧囂漸漸平息。趙蘊寧的營帳設在女眷區最里側，晚棠正將帶來的用具一一歸置。，蘇祁的聲音響起：“太子妃娘娘安。殿下請娘娘過去一趟。”。，著一身玄色常服坐在案前，正看著一幅圍場輿圖。見趙蘊寧進來，他抬手指了指對面的坐墊。“明日開獵，”他的指尖落在輿圖東側一片密林處，“父皇會先在此處射鹿開弓。你隨女眷在觀禮臺，莫要離臺。”，抬眼看向她：“觀禮臺地勢高，但切記——無論發生何事，留在臺上。妾身明白。”趙蘊寧輕聲應道。
容毓起身走到帳邊，望向帳外漸濃的夜色。

“祖父的咳疾，近日可有好轉？”

“還是老樣子。”

“嗯。”容毓轉回身，“明日若覺疲累，不必強撐。”

帳內一時寂靜。遠處傳來隱約的簫鼓聲。

“回吧。”他重新坐回案前，“早些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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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辰時三刻（8：30）。

圍場的天空是高遠的湛藍。枯黃的草場上，旌旗獵獵，禁軍鐵甲在秋陽下泛著冷硬的光澤。

開獵儀式設在觀禮臺前。天子一身明黃騎裝，接過禮官奉上的金漆雕弓，朗聲道：“今日秋狩，朕與諸卿共逐禽獸，展我大秦兒郎英武！”

山呼萬歲之聲如潮涌起。

成王容爍一身赤紅騎裝，策馬立于宗室隊列之前，聞言朗聲笑道：“父皇！兒臣今日定要拔得頭籌！”

皇帝撫掌而笑：“好！朕等著看你的本事。”

趙蘊寧隨皇后與眾妃嬪立在觀禮臺東側，目光掠過人群，落在臺下那個玄色的身影上。

容毓勒馬靜立于皇子隊列之首，神情平靜。

鼓聲隆隆，號角長鳴。皇帝率先策馬而出。

巳時正（10：00），日頭漸高。

趙蘊寧在觀禮臺上坐了小半個時辰，正欲端起茶盞，忽聽遠處傳來一陣不同尋常的騷動。

起初只是隱約的喧嘩，隨即變成驚呼，緊接著，刺耳的銳器破空聲撕裂了秋日的寧靜——

“有刺客——護駕！！！”

觀禮臺上頓時大亂。女眷們驚慌起身，內侍宮女亂作一團。趙蘊寧猛地站起，手中茶盞“哐當”墜地，碎瓷混著茶水濺濕了她的裙擺。

她的目光緊緊鎖在東北方向的山坡上。

煙塵滾滾，刀光劍影在秋陽下閃爍。她看見禁軍的玄色旗幟在混亂中搖晃，看見數道黑影在人群中鬼魅般穿梭——

然后她看見了那支箭。

淬著幽藍的暗光，撕裂空氣，直指御駕前那抹明黃。

也看見了那個玄色身影。

幾乎在箭離弦的同一瞬，他策馬沖了上去，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殘影。縱身，躍起，將那道明黃狠狠推向盾陣之后——

“殿下——！！！”

她的驚呼被淹沒在更大的混亂里。

而那支本該射向帝王的箭，貫穿了他的胸膛。

——

容毓踉蹌后退，低頭看見箭頭從胸前透出，玄色衣料迅速洇開深色。起初是麻木，隨后劇痛才如潮水般涌來，淹沒了所有知覺。耳邊充斥著喊殺聲、兵刃聲、馬匹驚嘶聲，還有誰在嘶喊“殿下——！”

他擺擺手想說話，卻嗆出一口滾燙的血。

視線開始模糊。圍場明烈的秋陽，枯草干燥的氣味，鮮血溫熱的腥甜……這些感知都在遠去。身體很輕，輕得像要飄起來。

就在意識徹底沉入黑暗前，一些破碎的畫面，毫無征兆地撞了進來——

是雪。鋪天蓋地的白，屋檐下掛著冰凌。

靈堂。素幡。紙錢紛揚。

一個纖細的縞素背影跪在那里，背挺得筆直，卻單薄得像隨時會折斷。

……

黑暗徹底吞沒了他。

容毓在無邊黑暗中浮沉。

夢境破碎凌亂。

——

子時三刻（23：30），萬籟俱寂。

帳內只余一盞琉璃燈，昏黃的光暈勉強驅散角落的黑暗。藥氣經過三日的熏染，已深深浸入氍毹與帳幔，混著未散的血腥味，凝成一種沉重而苦澀的、獨屬于傷病的氣息。

容毓在劇痛中醒來。

意識先于視線復蘇。最先感知到的是右胸處那團頑固的、灼燒般的痛楚，隨著每一次微弱的呼吸，牽扯著五臟六腑。接著是喉嚨干裂的撕扯感，和四肢百骸彌漫開的、毒發后的虛冷。

他艱難地掀開眼簾。

帳頂繡著的四爪蟠龍在昏暗的光線里影影綽綽。他花了片刻，才讓模糊的視線緩緩聚焦，然后，一點一點地，轉動脖頸。

榻邊伏著一個身影。

云霧白的廣袖衣裙，袖口與衣襟處繡著極淡的銀線纏枝紋，在燭光下幾乎看不真切。她側著臉枕在自已臂彎里，長發松松綰了個低髻，只用一根素銀簪子固定，幾縷碎發疲憊地垂落頰邊。那支白日里常戴的點翠步搖不見了，許是怕硌著。

是趙蘊寧。

她睡得很沉，但睡得并不安穩。眉心微微蹙著，長睫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隨著呼吸輕輕顫動。一只手還松松搭在榻邊，指尖離他垂落的手，僅隔寸許。

容毓靜靜地看著她。

胸口的疼痛依然尖銳，可某種更復雜、更洶涌的情緒，正從那痛楚的縫隙里緩慢滲出來——是昏迷三日墜入無邊黑暗后，睜開眼看見一盞燈、一個人的……近乎劫后余生的慶幸。

還有那些光怪陸離的夢。

雪，靈堂，紙錢，還有那個回頭時空寂的眼神。夢里的感受太過真切，真切到此刻看見她安然睡在這里，竟有種不真實的恍惚。

他極緩地、極艱難地抬起未受傷的左手。指尖因久臥和失血而麻木顫抖，懸在空中半晌，最終，沒有去碰觸她近在咫尺的手，而是極輕地，拂過她滑落榻邊的一角衣袖。

布料是上好的湘云錦，觸手微涼，帶著秋夜的寒氣，也沾著淡淡的、她身上特有的海棠花清香。

就這么一個細微的動作，幾乎耗盡了他剛聚集起的氣力。

“咳……”一聲壓抑的悶咳，還是從喉間溢了出來。

趙蘊寧眼睫猛地一顫，倏然驚醒。

她抬起頭，眼中還帶著初醒的迷茫，卻在看清他睜著的雙眼時，瞬間清明。

“殿下！”她聲音沙啞得厲害，立刻直起身，“醒了？可要喝水？傷口疼得厲害么？妾身這就去傳太醫——”

一連串的問話，是她這三日來重復過無數遍的緊張與關切。她說著便要起身，衣袖卻被他輕輕扯住。

力道很弱，只是指尖勾住了那一角云霧白的衣料。

“不急。”容毓開口，聲音干澀低啞，幾乎辨不清原調。

趙蘊寧動作頓住，回身看他。

燭光在她臉上流轉，照亮了她眼底清晰的***，和眼下無法掩飾的淡淡青黑。這三天，她顯然未曾好好合眼。

容毓的目光在她憔悴的面上停留片刻，喉結微微滾動，才又費力地吐出幾個字：“……辛苦你了。”

這話說得平淡，甚至算不得多么溫情。可于他們二人之間，于這三年相敬如賓、謹守分寸的歲月里，卻是一句從未有過的、逾越了“禮制”與“本分”的體已話。

趙蘊寧怔了怔，旋即垂眸，將被他勾住的衣袖輕輕抽出，轉而扶住他的手臂，助他慢慢靠坐起來一些。

“殿下言重了，這是妾身應盡之責。”她語氣恢復了一貫的平穩，轉身從溫著的暖窠里倒出半盞溫水，試了試溫度，才小心地遞到他唇邊。

溫水潤過干裂的喉嚨，帶來些許慰藉。容毓就著她的手慢慢飲盡，目光卻始終未離她低垂的側臉。

“幾日了？”他問。

“今日是第三日。”趙蘊寧放下杯盞，取過溫熱的軟巾，替他擦拭額角沁出的虛汗，“太醫說箭毒已清，但傷及肺腑，需得靜養百日。父皇已下令回鑾，待殿下傷勢稍穩，便啟程回京。”

她動作輕柔，言語清晰，將三日來的情形簡要道來，卻絕口不提自已如何守候，亦不提御帳前那一刻的驚心動魄。

容毓聽著，目光落在她云霧白衣襟上一處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藥漬上。那痕跡很小，若非離得這般近，絕難察覺。

“你一直在此？”他忽然問。

趙蘊寧擦拭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頓：“是。父皇與母后亦時常過來探望，蘇祁和太醫們輪值守著。”她答得周全，將眾人的關切都提及，唯獨略過了自已。

容毓沒再追問。帳內一時陷入沉默，只有燭火偶爾的噼啪聲，和遠處巡夜衛士走過的、極輕的腳步聲。

“殿下再歇歇吧。”趙蘊寧替他掖好被角，“天快亮了，辰時江太醫會再來請脈。”

她說著便要退回榻邊的繡墩，手腕卻再次被輕輕握住。

這一次，比方才更著力一些，卻也未到令人不適的程度。他的掌心因發熱而微燙，指尖卻依然冰涼。

趙蘊寧回眸，眼中帶著不解。

容毓看著她，昏黃的燭光落入他深邃的眼底，映出一種她看不懂的、復雜而沉重的情緒。仿佛有千言萬語哽在喉間，最終卻只是極緩地、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夜色還深，”他松開手，重新闔上眼，聲音低得近乎囈語，“……就在這兒吧。”

不是命令，更像是一種疲憊至極后，無意識的挽留。

趙蘊寧立在榻邊，看著他蒼白卻依舊英挺的側臉，看著他因傷痛而微蹙的眉心，許久，才輕輕應了一聲：

“……好。”

她沒有坐回繡墩，而是依言在榻邊坐下，依舊保持著恰當的距離。只是這一次，她沒有再伏案而眠，只是靜靜地守著，看著琉璃燈里跳動的燭火，聽著他逐漸趨于平穩卻依舊虛弱的呼吸。

帳外，秋夜的風穿過圍場空曠的草野，帶來遠方不知名野草的苦澀氣息。

帳內，藥香彌漫，燭影昏黃。

他重傷初醒，疲憊不堪；她衣不解帶，守候三日。兩人之間依舊沒有太多言語，可有些東西，就在這痛楚與守候交織的深夜里，在這云霧白衣袖與染血衾被的方寸之間，悄然生出了一絲不同以往的、微弱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