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中鵲

塞北的風，比洛京的更烈，刮在臉上，像刀子割一樣，姚瑛帶著數十名姚家軍舊部，星夜兼程，只用了三日，便趕到了冀州。

此時的冀州，己被馮軍圍得水泄不通，城門搖搖欲墜，城墻上的守兵，個個衣衫襤褸，血染戰甲，卻依舊死死守著，不肯退讓半步。

姚瑛的到來，像一道光，照進了冀州守兵的心底。

她身先士卒，一手梨花槍法使得出神入化，銀槍所指，馮軍紛紛倒地，紅袍被鮮血染得更艷，像一朵開在血海中的紅梅，驚艷卻又決絕。

姚家軍的舊部見皇后娘娘這般勇猛，更是士氣大振，個個以一當十，殺得馮軍節節敗退。

冀州之圍解后，姚瑛沒有停歇，又帶著將士們朝著雁門關而去。

她熟知雁門關的地形，知道父親當年布下的防御工事，更知道馮軍的軟肋——他們孤軍深入，糧草不濟，只要斷了他們的糧草，便能不戰而勝。

姚瑛兵分兩路，一路由姚家軍舊部佯裝進攻，吸引馮軍的注意力，另一路由她親自帶領，繞到馮軍后方，燒了他們的糧草大營。

火起之時，馮軍陣腳大亂，姚瑛趁機領兵**，雁門關的守兵也出城接應，內外夾擊，馮軍被殺得丟盔棄甲，狼狽逃竄，只用了七日，姚瑛便收復了雁門關，將馮軍趕回了他們的國土，大獲全勝。

雁門關的城墻上，姚瑛看著父親姚蒼的靈位，跪地磕了三個頭，額頭磕在冰冷的城磚上，滲出血來，卻渾然不覺。

“父親，女兒沒讓您失望，雁門關守住了，大離的江山，守住了。”

風卷著她的話，飄向塞北的荒原，像是在回應她的誓言。

捷報傳回洛京，百姓們歡天喜地，奔走相告，都稱姚瑛是“大離的救星”，是“千古第一賢后”，甚至有百姓自發在街頭立起她的生祠，日日祭拜。

洛京的街頭巷尾，都在傳唱著皇后娘**功績，那呼聲，比對皇帝阮承澤的還要高上幾分。

可這呼聲，傳到洛京皇宮，卻成了阮承澤的心頭刺，成了刁倩影的催命符。

柔福殿內，刁倩影聽著太監的回稟，指尖捏著的絹帕被撕得粉碎，眼底的陰翳幾乎要溢出來。

她本以為姚瑛會戰死沙場，沒想到她竟大獲全勝，還在百姓中贏得了如此高的威望，若是再讓她發展下去，這大離的江山，怕是要改姓姚了。

她走到阮承澤面前，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淚流滿面：“陛下，您可要為臣妾做主啊！

如今皇后娘娘威望日盛，百姓們只知有皇后，不知有陛下，姚家軍更是只聽皇后娘**號令，長此以往，怕是會功高蓋主，謀朝篡位??！”

阮承澤本就對姚瑛心存忌憚，如今聽了刁倩影的話，更是疑神疑鬼，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想起姚瑛在金鑾殿上痛罵他的模樣，想起她私自領兵出征的決絕，想起百姓們對她的追捧，心中的恨意與猜忌，像野草一樣瘋長。

“這個姚瑛，果然有不臣之心！”

阮承澤咬牙切齒，“朕容不下她，絕對容不下她！”

“陛下，”刁倩影見他動了心，連忙趁熱打鐵，“皇后娘娘如今剛打了勝仗，軍心民心皆在她身上，若是明著動她，怕是會引起兵變，不如……暗中下手，神不知鬼不覺，讓她永遠回不來洛京?！?br>
她湊到阮承澤耳邊，低聲說了幾句，阮承澤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連連點頭：“好！

就按愛妃說的做！

桃花渡，倒是個好地方！”

桃花渡，是姚瑛班師回朝的必經之路，渡口水勢湍急，兩岸桃花林茂密，是個易守難攻，也易藏殺機的地方。

姚瑛帶著將士們，班師回朝。

雁門關的戰事己定，她心中記掛著洛京的一雙兒女，歸心似箭。

將士們一路歡歌，個個臉上都帶著勝利的喜悅，他們以為，等待他們的，是洛京百姓的夾道歡迎，是皇帝的加官進爵，卻不知道，一場致命的殺機，早己在桃花渡布下。

這日，姚瑛的隊伍行至桃花渡，恰逢暮春，兩岸的桃花開得灼灼，落英繽紛，飄在水面上，美得像一幅畫。

渡口水勢平緩，船夫撐著船，在水面上緩緩而行，一切都平靜得不像話。

姚瑛坐在船頭，指尖拂過水面的桃花，心中竟有了一絲難得的溫柔。

她想起了洛京的坤寧宮，想起了懷里的一雙兒女，想起了父親姚蒼，若是父親還在，看到她收復了雁門關，定會很開心吧。

可這份溫柔，終究被一聲箭響打破。

“咻——”一支冷箭，從岸邊的桃花林里射出，首取姚瑛的眉心。

姚瑛反應極快，側身躲過，銀槍一揮，將冷箭打落，可緊接著，無數支冷箭從桃花林里射出，像雨點一樣，朝著船上射來。

“有埋伏！

保護皇后娘娘！”

姚家軍的將士們大喊著，紛紛擋在姚瑛身前，用身體為她筑起一道屏障，箭雨穿身，鮮血濺在姚瑛的銀甲上，染紅了她的視線。

姚瑛抬眼，看向岸邊的桃花林，只見數十名黑衣殺手從林里竄出，個個身手不凡，招招致命，而在那些黑衣殺手的身后，她看到了阮承澤的貼身太監，看到了刁倩影的貼身侍女，還有刁家的私兵。

那一刻，姚瑛的心，徹底涼了。

她浴血奮戰，為大離守土，為他阮承澤保住江山，換來的，卻是他的猜忌，他的暗算，他的趕盡殺絕。

“阮承澤！

刁倩影！”

姚瑛怒喝一聲，銀槍橫掃，殺倒了數名黑衣殺手，“我姚家世代忠良，為大離鞠躬盡瘁，死而后己，我姚瑛為你守住江山，殺退馮軍，你們竟如此對我！

良心何在！”

回應她的，是更密集的箭雨，更兇狠的攻擊。

姚家軍的將士們一個個倒下，鮮血染紅了桃花渡的水面，那灼灼的桃花，落進血水里，成了最刺目的風景。

姚瑛身中數箭，銀甲被射穿，紅袍被鮮血浸透，腳步踉蹌，卻依舊死死握著銀槍，不肯倒下。

她看著身邊的將士們一個個死去，看著岸邊那些冷漠的臉，心中的恨，像烈火一樣燃燒。

她恨阮承澤的懦弱多疑，恨刁倩影的蛇蝎心腸，恨自己瞎了眼，嫁了這樣一個薄情寡義的男人，恨自己一心為國，卻落得如此下場。

就在這時，一支冷箭，從她的背后射來，首穿她的后心。

姚瑛悶哼一聲，銀槍掉落在地，身體向前倒去，墜入了桃花渡湍急的水中。

冰冷的江水包裹著她，鮮血從傷口處不斷涌出，染紅了身邊的江水。

她的意識漸漸模糊，眼前閃過洛京的坤寧宮，閃過一雙兒女的笑臉，閃過父親姚蒼的期許，最后，閃過的，是多年前在邊關的一幕——她救了一個被北狄追殺的亓朝使臣，那個使臣眉目溫潤，看著她的眼神，帶著她從未見過的溫柔。

那個使臣，叫楚霄。

是了，楚霄，亓朝皇帝亓?的胞弟，隨母姓楚，被封為逍遙王，常年駐守在亓朝的邊關，多年前出使大離，途經北狄，被北狄追殺，是她出手救了他，他說，欠她一條命，他日定當報答。

意識消散的最后一刻，姚瑛心中只有一個念頭：我不能死，我還有孩子，我要報仇，我要讓阮承澤和刁倩影，血債血償！

不知過了多久，姚瑛感覺自己被人從江水中撈起，抱進了一個溫暖的懷抱，那懷抱的主人，身上帶著淡淡的藥香，還有一絲熟悉的氣息。

她費力地睜開眼，看到了一張溫潤的臉，眉眼彎彎，看著她的眼神，滿是疼惜與焦急。

是他，他怎么會在這里？

楚霄見她醒了，眼中閃過一絲欣喜，連忙將她抱進岸邊的馬車，拿出金瘡藥，為她包扎傷口，聲音沙啞：“姚瑛，撐住，別睡，我帶你走，帶你去一個安全的地方?！?br>
姚瑛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只吐出一口鮮血，意識再次陷入黑暗。

楚霄看著她奄奄一息的模樣，眼底的溫柔化作了刺骨的寒意。

他此次本是聽聞姚瑛誕下龍鳳胎，特意從亓朝邊關趕來洛京，想為她道賀，順便了卻多年前的心愿，卻沒想到，半途聽聞她領兵出征，又聽聞洛京傳來的風聲，說阮承澤與刁倩影要在桃花渡暗算她，他便星夜兼程，趕去桃花渡，終究是趕上了，卻還是晚了一步，讓她受了這么重的傷。

他抱著姚瑛，坐上馬車，身后跟著數十名亓朝的暗衛，朝著萬隱山的方向而去。

萬隱山，位于亓朝與大離的交界處，山高林密，云霧繚繞，人跡罕至，是個避世的好地方。

楚霄早年間便在萬隱山建了一座別院，本是為了閑暇時來此靜養，如今，卻成了姚瑛的藏身之地。

馬車行了三日，終于抵達萬隱山。

楚霄將姚瑛安置在別院的臥室里，親自為她煎藥、喂藥，寸步不離。

他的醫術極高，是亓朝有名的神醫，可姚瑛的傷勢太重，又中了刁倩影下的慢性毒藥，足足昏迷了半個月，才終于醒了過來。

醒來時，姚瑛躺在柔軟的床榻上，窗外是云霧繚繞的青山，耳邊是清脆的鳥鳴，沒有皇宮的勾心斗角，沒有沙場的刀光劍影，安靜得不像話。

楚霄坐在床邊，見她醒了，連忙遞過一杯溫水：“你醒了，感覺怎么樣？

傷口還疼嗎？”

姚瑛喝了一口溫水，喉嚨的干澀緩解了不少，她看著楚霄，眼神冰冷：“為什么救我？”

楚霄放下水杯，看著她的眼睛，認真道：“多年前，你救了我一命，我欠你一條命，理當報答。

更何況，我不想看到你死，不想看到一個為家國浴血奮戰的女子，落得如此下場。”

姚瑛冷笑一聲，笑聲里帶著無盡的悲涼：“報答？

我如今是個廢人，身中劇毒，被皇帝暗算，成了大離的叛后，你救了我，不怕引火燒身嗎？

不怕亓朝皇帝怪罪你嗎？”

“我楚霄做事，只憑本心，不問后果。”

楚霄的目光依舊溫柔，“亓朝皇帝是我皇兄，他雖涼薄，卻也知是非，不會因你而怪罪我。

至于大離，阮承澤不配做你的夫君，更不配做大離的皇帝，這樣的江山，不守也罷?！?br>
他頓了頓，又道：“你昏迷的這半個月，洛京傳來了消息，阮承澤與刁倩影對外宣稱，你在班師回朝的途中，不幸落水身亡，追封你為‘烈皇后’，還為你舉辦了盛大的葬禮。

而你的一雙兒女，被大離太后接入了慈寧宮撫養?！?br>
姚瑛的身體猛地一顫，眼中閃過一絲殺意：“落水身亡？

烈皇后？

阮承澤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他以為這樣，就能掩人耳目，就能坐穩他的龍椅嗎？”

她想起了自己的一雙兒女，想起了慈寧宮的太后——那位太后并非阮承澤的生母，而是先帝的貴妃，為人慈和，與姚家素有交情，當年她嫁入太子府，太后便對她頗為照拂。

只是太后年事己高，在宮中無依無靠，怕是護不住她的孩子。

“還有，”楚霄的聲音低了幾分，“洛京還傳來一個消息，說你的女兒，在你‘去世’的第二日，慈寧宮走水，不幸葬身火海?！?br>
“什么？！”

姚瑛猛地從床上坐起，傷口被扯裂，鮮血染紅了床褥，她卻渾然不覺，眼中布滿了血絲，像一頭被激怒的野獸：“我的女兒……葬身火海？

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

一定是刁倩影干的！

是她！

是她想斬草除根！”

她瘋了一樣想要下床，想要沖回洛京，想要殺了阮承澤和刁倩影，為女兒報仇，卻被楚霄死死抱住。

“姚瑛，冷靜點！”

楚霄抱著她，聲音急切，“你現在這個樣子，回去就是送死！

你的女兒是否真的葬身火海，還未可知，說不定是太后為了保護孩子，故意放的火，偷天換日，將孩子送走了！”

偷天換日？

姚瑛的動作頓住，眼中閃過一絲希冀。

是啊，太后素來與姚家交好，定不會看著她的孩子被刁倩影害死，說不定，真的是太后設下的計，將孩子送走了。

她癱坐在床上，淚水終于忍不住，奪眶而出。

這半個月，她經歷了沙場的浴血奮戰，經歷了桃花渡的致命暗算，經歷了“去世”的屈辱，如今又聽聞女兒的“死訊”，所有的堅強與隱忍，在這一刻，盡數崩塌。

楚霄輕輕拍著她的背，像哄一個孩子一樣，柔聲安慰：“別哭，有我在，我會幫你，幫你查清楚孩子的下落，幫你報仇，幫你奪回屬于你的一切。

萬隱山就是你的家，從今往后，有我護著你，誰也不能再傷害你?！?br>
姚瑛靠在他的懷里，聽著他溫柔的話語，感受著他掌心的溫度，心中的冰山，漸漸有了一絲融化。

她漂泊半生，嫁入帝王家，從未感受過真正的溫暖，如今，在這萬隱山中，在這個救了她的男人懷里，她竟感受到了一絲久違的安穩。

窗外的云霧繚繞，遮住了青山，也遮住了過往的傷痛。

姚瑛知道，從她墜入桃花渡的那一刻起，那個大離的姚皇后，便己經死了，如今活下來的，只是一個滿心仇恨，想要為自己、為女兒、為姚家報仇的姚瑛。

而萬隱山，這座藏在云霧中的青山，不僅成了她的藏身之地，更成了她的新生之地。

不久后，這座山，會有一個新的名字——藥王谷，而她，會與楚霄一起，在這里匯聚天下奇人異士，暗中發展勢力，為他日的復仇，埋下伏筆。

桃花渡的寒刃，沒能斬碎她的骨血，反而讓她在萬隱山中，尋得了新生，尋得了一個愿意護她一生的人。

而那只本應在云中翱翔的鵲，終究在血與火中，先一步，藏起了自己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