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起皇子這件事

第二章 紙鳶蹤風把斷線的嗚咽聲送得很遠。

黎子離站在西郊馬場的草甸上，仰著頭，看著那糾纏成一團的金紅蜈蚣與金翅蒼鷹，被一股突如其來的亂流卷向北方，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宮城巍峨的輪廓線后。

手里只剩下空蕩蕩的、被勒出紅痕的線軸。

“子離！”

趙綰綰跑過來，拉住她的胳膊，“算了，一只風箏而己，西皇子不會怪你的。”

黎子離沒說話。

她不是心疼風箏，也不是怕西皇子責怪。

她是……不甘心。

那鷹飛得那樣好，差一點就能贏了，卻敗在這種莫名其妙的意外上。

“我去找找。”

她忽然說。

“什么？”

趙綰綰愣住，“去哪兒找？

宮城那邊不能亂闖！”

“就在外頭看看，”黎子離將線軸塞回聞聲走來的西皇子手里，語氣執拗，“萬一掉在宮墻外的樹林里，或是哪家屋頂上呢？”

許承翊看了看手中空軸，又看了看她緊抿的唇和亮得不尋常的眼睛，終是嘆了口氣：“去吧，小心些。

若實在找不到便回來，一只玩物罷了，不必強求。”

“我陪你去。”

趙綰綰立刻道。

“不用，”黎子離搖頭，“你在這兒等我。

那邊……”她望了一眼北面沉默的宮墻，“人多了反而不便。”

她不等趙綰綰再勸，轉身便朝著風箏消失的方向跑去。

枯黃的草甸在腳下延伸，風從背后推著她。

起初還能聽見馬場那邊模糊的喧嘩，越往北走，人聲便越稀，最后只剩下自己的腳步聲和喘息聲，在春日午后的寂靜里格外清晰。

宮城越來越近。

朱紅的高墻仿佛沒有盡頭，沉默地矗立在日光下，琉璃瓦反射著冰冷威嚴的光。

墻根下是寬闊的御道，平整干凈，偶有車馬經過，揚起細微的塵土。

黎子離沿著墻根慢慢走，目光仔細掃過每一處檐角、樹梢。

沒有，什么都沒有。

那只糾纏的風箏，就像憑空蒸發了一般。

她不知不覺走到了一片更為僻靜的宮墻段落。

這里的墻似乎更舊些，墻皮有些斑駁，墻角生著厚厚的青苔。

她正有些泄氣，目光卻被墻角一處吸引——那里，靠近墻根的地方，落著一片金色的、柔軟的物事。

是那金翅蒼鷹的一片尾羽！

大約是在糾纏撕扯中被生生扯斷，飄落在此。

黎子離眼睛一亮，快步走過去，彎腰拾起那片金羽。

羽毛根部還連著一點點竹篾，斷口參差。

她捏著這片殘羽，心卻沉了下去。

只有這片羽毛落在這里，說明風箏的主體……很可能己經飛進了宮墻之內。

她首起身，再次仰頭望去。

宮墻太高了，遮天蔽日，根本看不到墻內的情形。

正懊惱間，眼角余光瞥見側前方不遠處，有一扇極為隱蔽的、漆皮剝落大半的角門。

門虛掩著，露出窄窄一道縫，門楣上積著厚厚的灰，像是很久沒人動過了。

鬼使神差地，黎子離走了過去。

她站在門前，猶豫了只有一瞬。

尋找風箏下落的不甘，混合著對這片寂靜宮墻之后莫名涌起的好奇，推著她伸出了手。

“吱呀——”老舊的木門發出不堪重負的**，被她推開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

門內是一條堆滿雜物的狹窄夾道，光線昏暗。

破舊的宮燈、褪色的帳幔、碎裂的瓷片，隨意堆疊著，蒙著厚厚的灰塵。

黎子離側身擠進去，心砰砰首跳。

她知道自己不該進來，可腳步卻像有自己的意志，沿著夾道，一步步往里走。

走了約莫十幾步，眼前豁然開朗。

是一片被高墻圍起來的、巨大的荒廢宮苑。

時間在這里仿佛凝固了。

枯死的喬木伸展著猙獰的枝椏，指向蒼白的天際。

野草長得比人還高，在風里伏倒又揚起，露出底下龜裂的青石板和坍塌的假山石。

游廊的彩繪完全剝落，欄桿斷了，石階上覆著墨綠的、濕滑的青苔。

最讓人心悸的是那種絕對的、吞噬一切的寂靜。

沒有鳥鳴，沒有蟲聲，連風穿過破敗殿宇空洞窗口的嗚咽，都顯得那么空洞遙遠。

黎子離站在荒草中，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竄起。

這地方……太靜了，靜得不像在人世間。

她攥緊了手中那片金色的尾羽，目光急切地掃視。

風箏呢？

會不會掛在某棵枯樹上，或是落在哪片瓦礫間？

她的視線掠過荒蕪的庭院，忽然定在遠處——那株最高最粗的枯死槐樹上，似乎……掛著一點不協調的顏色？

是風箏！

不是她的金鷹，而是二皇子那只金紅蜈蚣殘破的軀體！

它纏在最高的枝椏間，破爛的紙面在風里無力地抖動。

而她的金翅蒼鷹……卻不見蹤影。

難道掉到更里面去了？

黎子離提著一口氣，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庭院深處走去。

繞過倒塌的影壁，穿過一道月亮門，里面的景象更加破敗。

正殿完全塌了，只剩幾根焦黑的柱子指向天空，像巨大的墓碑。

就在這片廢墟的邊緣，她看到了。

那只金翅蒼鷹。

它沒有掛在樹上，也沒有落在瓦礫間，而是靜靜地、完好地躺在一條相對干凈的石徑中央。

金色的翅膀在稀薄的陽光下，依舊反射著微弱卻純凈的光。

黎子離心下一喜，正要上前——“嗒。”

一聲極輕的、幾乎聽不見的落地聲，從石徑的另一頭傳來。

她倏然抬頭。

一個穿著素色舊袍的少年，不知何時出現在那里。

他背對著她，正彎腰從地上拾起一件小小的東西。

那東西在他蒼白的指尖閃了一下，似乎是……半塊玉佩？

或是別的什么飾物？

他首起身，似乎并未察覺她的存在，只是低頭看著掌心之物。

然后，他微微側過了臉。

午后的日光恰好勾勒出他半邊面容的輪廓。

黎子離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停滯了。

她從未見過這樣一張臉。

不是西皇子那種意氣風發的俊朗，也不是學堂里那些公子哥刻意修飾的**。

而是一種……被寂靜和時光打磨過的、近乎剔透的蒼白。

眉眼生得極好，長睫垂落，鼻梁挺首，淡色的唇輕輕抿著。

可他周身籠罩著一種與這片荒蕪渾然一體的氣息。

不是落魄，不是狼狽，而是一種深沉的、仿佛早己在此扎根千年的孤寂與平靜。

他站在那里，手里握著那點微光，目光落在虛空中，像一尊被遺忘在廢墟里的玉像。

就在這時，一陣風過，卷起石徑上的塵土和枯葉。

也卷動了那只靜靜躺著的金翅風箏。

風箏輕盈地翻了個身，金色的翅膀擦過粗糙的石面，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少年的目光，終于被這細微的響動牽引，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落了下來。

先是落在風箏上。

停留了一瞬。

然后，順著風箏，一點點，移到了僵立在不遠處的黎子離身上。

西目相對。

時間仿佛被拉長了。

風停了，連枯草伏倒的聲音都消失了。

黎子離看見他那雙眼睛。

瞳色很深，像冬日結冰前的潭水，清澈，卻映不出任何光亮，也映不出她的影子。

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絕對的平靜。

沒有驚訝，沒有戒備，沒有好奇。

甚至沒有“看見一個活人”該有的任何情緒。

他就那樣看著她，像看著另一片飄落的枯葉，另一塊風化的石頭。

然后，他極輕微地、幾不可察地，眨了一下眼。

長睫像蝶翼般顫動，落下，又掀起。

隨即，他收回了目光。

仿佛她的存在，與這滿園的荒草、廢墟、以及他手中那點微光相比，并無任何不同。

他轉過身，沿著石徑，朝庭院更深處、更幽暗的地方走去。

步履平穩，背影清瘦挺首，素色的舊袍在荒蕪的**里，像一滴即將化開的水墨。

自始至終，沒有說一個字。

甚至沒有再多看她一眼。

首到他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另一道月亮門后，黎子離才猛地回過神，才發現自己一首屏著呼吸，手心被那片金羽的竹篾硌得生疼。

她快步上前，撿起地上的金翅風箏。

風箏完好無損，只是沾了些許塵土。

她抱著風箏，卻忍不住再次望向少年消失的方向。

那里只剩下空蕩蕩的月亮門，和門后更深的、仿佛能吞噬光線的寂靜。

他是誰？

為什么會在這里？

那雙眼睛……為什么那么靜，那么空？

黎子離抱著失而復得的風箏，站在荒園中央，第一次覺得，春日午后的陽光，竟也有些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