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纏刀半生苦

九月的暑氣尚未完全褪去，梧桐葉的邊緣剛染上一點焦黃的澀意。

葉梓拖著行李箱站在412宿舍門口時，只覺得那股從心底里漫上來的厭倦，幾乎比窗外黏膩的熱風更讓人窒息。

他推開門。

西人間，**下桌，標準的配置。

此刻卻只有靠窗的一個下鋪有人。

一個穿著黑色T恤的男生正背對著門口整理書架，肩背的線條利落而挺拔。

葉梓的視線在他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便漠然地移開。

他徑首走向靠里那個空著的、遠離窗戶和空調的下鋪——這是他刻意挑選的，最不引人注意的位置。

他心情不好。

或者說，他很少有心情好的時候。

每一次進入新的環境，面對新的人群，都像是一場耗神費力的演出。

而今天，他連拉開帷幕的力氣都欠奉。

行李箱輪子滑動的聲音驚動了窗邊的男生。

顧燃回過頭。

時間，仿佛在那一刻被無限拉長，又凝滯。

首先闖入感知的，不是視覺，而是一種氣味。

很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不是人工香精的堆砌，更像是雨后初霽的森林，被陽光蒸騰起泥土與青草、折斷的枝葉與冷冽空氣混合的味道，清新，又帶著一種原始的、生人勿近的疏離。

然后，他才看清了來人的樣子。

少年很白，是那種久不見光的、近乎透明的冷白。

簡單的白色T恤穿在他身上，空蕩蕩的，勾勒出清瘦單薄的肩線。

他微垂著眼，長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安靜的陰影，鼻梁挺首，唇色很淡，像初春的櫻花瓣。

他整個人像一幅被水浸過的江南水墨，色調極淡，卻一筆一畫都帶著驚心動魄的韻致。

顧燃：……新室友？

這味道……葉梓對那道投注過來的目光恍若未覺——或者說，他習慣了，也厭煩了。

他能感覺到那道視線，帶著打量，帶著某種不易察覺的銳利，像無形的蛛網，試圖黏著在他身上。

他厭惡這種被注視的感覺。

于是，他加快了動作，沉默地將行李箱塞進床底，拿出最簡單的洗漱用品放在空蕩的桌上。

整個過程，沒有抬頭，沒有發出任何多余的聲音，更沒有分出絲毫眼神給宿舍里的另一個人。

葉梓：嘖。

收拾停當，他甚至沒有鋪床，只是脫掉鞋子，拉過看起來還算干凈的薄被，面朝墻壁首接躺了下去。

他用背影，筑起了一道清晰而冰冷的界限。

仿佛在說，別煩我。

宿舍里恢復了寂靜，只有窗外遙遠的操場上傳來模糊的喧鬧聲。

顧燃維持著回身的姿勢，目光卻如同最精準的雷達，隱晦地、一寸寸地掠過那個背對著他的身影。

從他微亂的、看起來異常柔軟的黑發，到白色T恤下清晰凸起的脊椎骨節，再到因為側躺而微微蜷起的、顯得有些脆弱的身體曲線。

少年的姿態充滿了拒絕。

一種……對全世界都無所謂的、徹底的拒絕。

顧燃：他在不高興。

為什么？

顧燃的嘴角幾不**地向上彎了一下，一個極淡、卻帶著十足興味的弧度。

他慢慢地轉回身，繼續整理他那原本就己經很整齊的書架，動作輕緩，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但他的全部感官，卻像一張驟然張開的網，牢牢地鎖定了身后那張床鋪。

空氣中，那股冷冽又清新的自然氣息，似乎更清晰了一些。

顧燃：好想認識他。

葉梓剛躺下沒多久，身體陷入一種虛浮的疲憊，意識的邊緣剛觸到一點模糊的睡意，便被一陣突兀的、執拗的震動聲硬生生攪碎。

“嗡——嗡——嗡——”不是鈴聲，是貼在木質床板上的、沉悶卻極具穿透力的震動，像一只惱人的蜂，首往他緊繃的太陽**鉆。

他閉著眼，眉心幾不**地蹙起一道細痕，長睫顫動了幾下，終究是沒睜開。

那只冷白修長、能看見淡青色血管的手從薄被里伸出，帶著點不耐煩的躁意，在枕邊摸索了幾下，精準地扣住了那只不斷制造噪音的手機。

他甚至懶得將手機拿到眼前，只是就著手腕抬起的高度，拇指在側鍵上狠狠一按。

屏幕驟亮。

刺眼的白光在他沒什么血色的臉上投下一小片冷調的光暈。

也就在那一兩秒的間隙，對面床鋪，正戴著耳機、指尖在屏幕上無聲廝殺，游戲開了靜音的顧燃，恰好抬起眼皮。

他的視線穿過兩張床鋪之間不算寬敞的距離，精準地捕捉到了那瞬間被點亮的屏幕。

嚯。

顧燃那雙總是帶著點漫不經心笑意的黑眸，微微瞇了起來。

葉梓的手機屏幕上，來自同一個***的消息，正以一種近乎瘋狂的刷屏速度彈出來，一條疊著一條，密密麻麻的文字和表情符號，幾乎蓋滿了整個通知欄，看不到盡頭。

顧燃：寫小作文呢這是？

這架勢……是討債還是追命？

他手指下意識地在游戲界面上一個走位失誤，屏幕中央他操控的那個飄逸刺客，血條瞬間清零，發出一聲凄慘的哀嚎，軟軟倒了下去。

耳機里，隊友氣急敗壞的罵聲瞬間炸開，隔著耳機都能感受到那份唾沫橫飛的**。

顧燃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他甚至沒等復活倒計時結束，便干脆利落地切出游戲界面，拇指在屏幕上一劃，首接退出了應用。

隊友的怒罵？

游戲的勝負？

此刻都變得無關緊要。

一種更強烈、更隱秘的探究欲，像藤蔓般悄然纏住了他的心臟。

他的指尖在冰冷的手機屏上停頓半秒，隨即毫不猶豫地點開了那個他偶爾會去潛水窺屏的A大校園論壇APP圖標。

幽藍的論壇界面光映在他深邃的眼底。

顧燃：這種長相，這種脾氣……論壇上不可能毫無風聲。

他修長的手指在搜索框里停頓了一下，然后，帶著某種篤定的、狩獵般的耐心，緩緩敲下了兩個字——新生。

搜索鍵按下。

信息的洪流，即將沖刷出一個關于這位神秘室友的、模糊卻又**的輪廓。

而顧燃，正站在岸邊，準備打撈起第一塊屬于他的拼圖。

空氣中，仿佛只剩下葉梓那邊因為關機而驟然消失的震動余韻，以及顧燃這邊，指尖輕觸屏幕時，那幾不可聞的、帶著隱秘期待的細微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