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們的往事是歌

市立圖書館的老暖氣總在十二月發出嗡嗡的聲響，林硯把圍巾又緊了緊，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斜前方的位置——那個穿深灰色毛衣的男生己經坐了快一個小時，指尖捏著鉛筆在草稿紙上畫著什么，偶爾抬手扶一下眼鏡，鏡片會反射出窗外落雪的微光。

林硯是來準備期末考的，卻在第三天被男生桌上的東西勾走了注意力。

那不是常見的教輔書，而是一疊厚厚的昆蟲**冊，封面上貼著張泛黃的便利貼，寫著“夏蟬科·未整理”。

男生翻**冊時動作極輕，像怕驚擾了沉睡的蟬翼，連翻頁的指尖都帶著小心翼翼的溫柔。

真正搭上話是在一周后。

那天雪下得格外大，林硯收拾東西時不小心碰掉了男生的**盒，透明盒子摔在地上，里面的蟬蛻滾了出來。

他慌得蹲在地上撿，卻看見男生己經放下筆走過來，掌心托著幾只蟬蛻，聲音比暖氣還暖：“別慌，這些殼子硬，摔不壞。”

男生的手指修長，指節處有淡淡的薄繭，遞還**盒時，林硯注意到他手腕上系著根紅繩，上面掛著個小小的蟬形銀飾。

“我叫陸時，生物系的。”

男生把**盒放回桌上，翻開冊頁給林硯看，“這些是去年夏天在郊外樹林里采的，還沒來得及分類。”

冊頁里的蟬**被固定得整整齊齊，旁邊用細筆標注著采集時間和地點，連翅膀上的紋路都標注得一清二楚。

林硯看著那些細密的字跡，忽然說：“我小時候也在老家的槐樹上摸過蟬蛻，總覺得它們像會飛的小房子?！?br>
陸時眼睛亮了亮，從包里掏出個筆記本遞給他：“你看，我畫了蟬的生長過程，從幼蟲到成蟲，剛好能湊成一個‘房子’的變化。”

從那以后，圖書館靠窗的位置成了兩人的固定據點。

林硯會提前帶一杯熱牛奶放在陸時桌角，知道他研究**時總忘記喝水；陸時則會把自己的生物筆記借林硯看，遇到復雜的知識點，就用鉛筆在旁邊畫簡單的示意圖，比如把細胞結構畫成小房子，把基因鏈畫成纏繞的藤蔓。

有時林硯做題累了，就趴在桌上看陸時整理**，看他用鑷子輕輕調整蟬翼的角度，陽光透過窗戶落在他的發梢，連細小的絨毛都看得清清楚楚。

寒假前的最后一個周末，雪下得很大，圖書館提前閉館。

兩人走在雪地里，腳印被雪花慢慢覆蓋。

陸時忽然停下腳步，從口袋里掏出個小盒子遞給林硯：“這個給你?！?br>
盒子里是一只用樹脂封存的蟬蛻，里面還嵌著片小小的銀杏葉，“去年秋天采**時遇到的，覺得和你說的‘小房子’很像?！?br>
林硯捏著盒子，指尖傳來樹脂的涼意，卻覺得心里暖烘烘的，他忽然鼓起勇氣，把自己織了半個月的圍巾遞過去：“我……我織得不好，但是很暖和，你冬天去野外采集**時可以戴。”

陸時接過圍巾，指尖輕輕蹭過毛線的紋路，耳尖紅了紅，然后伸手把圍巾繞在了林硯脖子上：“先給你戴，等春天來了，我帶你去看真正的蟬。”

整個冬天，林硯的書桌前都放著那只樹脂蟬蛻，每當學習累了，就拿起來看看，仿佛能聞到夏天樹林里的草木香。

陸時則會在每天晚上發來消息，有時是野外的雪景照片，有時是新整理的**筆記，最后總會加一句“等雪化了，我們就去看樹”。

春天來得比預期早，三月初就有了回暖的跡象。

陸時約林硯去郊外的樹林，說要帶他找剛蘇醒的蟬幼蟲。

那天陽光很好，林硯跟著陸時走在樹林里，看他蹲在樹下，小心翼翼地撥開落葉，手指在泥土里輕輕摸索。

“找到了?！?br>
陸時笑著舉起手，掌心躺著一只白白的幼蟲，“你看，它會慢慢爬到樹上，變成我們夏天看到的蟬。”

林硯湊過去看，幼蟲在陸時掌心輕輕動了動，忽然覺得生命的過程竟如此奇妙。

夏天真正到來時，陸時帶林硯去了一片槐樹林。

傍晚的風帶著槐花的香氣，蟬鳴聲此起彼伏。

陸時從包里拿出捕蟲網，卻沒有去捕蟬，只是拉著林硯坐在樹下：“其實我不喜歡捕成年的蟬，它們在地下待了好幾年，只為了夏天這短短幾十天的鳴叫。”

林硯靠在陸時肩上，聽著蟬鳴，看著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忽然說：“那我們就像它們一樣，不管要等多久，都要一起看每一個夏天?！?br>
陸時轉過頭，指尖輕輕碰了碰林硯的臉頰，紅繩上的蟬形銀飾在夕陽下閃著光：“不止夏天，還有秋天的銀杏，冬天的雪，還有以后的每一個西季?！?br>
那天晚上，兩人在槐樹林里待到很晚。

陸時給林硯講不同種類蟬的習性，林硯則靠在他懷里，聽著蟬鳴，看著天上的星星。

風一吹，槐花瓣落在兩人身上，像撒了一把細碎的月光。

陸時忽然從包里拿出個東西，是一只用銀線做的蟬，翅膀上還嵌著小小的藍寶石：“這是我找銀匠做的，和我手腕上的一對，以后我們戴著它，就像永遠在一起一樣。”

林硯接過銀蟬，戴在自己的手腕上，和陸時的紅繩銀飾輕輕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

后來的很多年里，不管林硯去了哪個城市讀書，陸時總會在夏天寄來一罐槐花茶，里面夾著一片蟬翼**；而陸時去野外采集時，脖子上總會圍著林硯織的那條圍巾，即使在炎熱的夏天，也舍不得摘下來。

他們會在每個假期回到那片槐樹林，聽蟬鳴，看落葉，就像最初約定的那樣，一起走過了一個又一個西季。

首到某天，兩人帶著他們的孩子來到槐樹林，孩子指著樹上的蟬問：“爸爸，它們為什么要叫呀？”

陸時抱起孩子，看向身邊的林硯，笑著說：“因為它們在和喜歡的人約定，要一起看完所有的夏天呀?！?br>
林硯靠在陸時身邊，手腕上的銀蟬在陽光下閃著光，就像那年夏天，槐樹林里的星光，溫暖而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