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風也等蒹葭

熄燈后的 314 宿舍還殘留著日光燈管余溫的氣息，六張鐵架床的輪廓在昏暗中漸漸清晰。

窗外的月光被老樟樹的枝葉切碎，零星灑在疊得方方正正的被角上，剛沉寂不過三分鐘，下鋪突然傳來范悅清脆的聲音，像投入靜池的石子打破了夜的靜謐。

“哎我說姐妹們，咱們宿舍正好湊齊六個人，趁這會兒都還沒睡著，不如挨個自我介紹下唄？”

范悅邊說邊用手指敲了敲床板，發出 “篤篤” 的輕響，帶著幾分自來熟的熱情，“我先拋個磚啊！

我叫范悅，老家就在連云港市區，以后周末要是想逛吃，問我準沒錯！”

“哇！

你也是連云港的？

這也太有緣了吧！”

斜對面的項芮猛地掀開床簾，語氣里的驚喜幾乎要溢出來，連帶著塑料床板都被她蹭得 “吱呀” 作響，“我叫項芮 —— 項少龍的項，《尋秦記》總看過吧？

就是那個大英雄的姓！

芮字是草字頭下面加個內外的內，好多人第一次見都要問半天，我都快成姓名講解員啦！”

她邊說邊在黑暗里比了個 “V”，指尖不小心撞到床頭的玩偶，發出 “咚” 的一聲輕響。

范悅被她活潑的模樣逗得笑出了聲，肩頭一抖一抖的：“可算碰到老鄉啦！

緣分緣分！

下一個就輪到你臨床的小姐姐，快說說呀！”

她的聲音拖長了些，帶著撒嬌似的催促，目光不自覺地飄向斜上方的床鋪。

“哈哈，來啦來啦！”

一個軟糯的女聲緊接著響起，南通口音里的翹舌音格外溫柔，“大家好呀！

我叫耿蓉蓉，來自海安的！

平時就愛看看劇、做做手工，能和各位姐妹分到一起，真的太幸運啦！

以后有啥需要幫忙的，盡管開口呀！”

話音剛落，就傳來范悅 “好嘞好嘞” 的回應，宿舍里的空氣瞬間被這溫柔的語調烘得暖融融的。

“我，鄭詩堯，徐州本人。”

下一個聲音干脆得像斬釘截鐵，帶著北方姑娘特有的利落勁兒，尾音還微微上揚，“性格首，有啥說啥，以后咱宿舍有事兒，別跟我客氣！”

說完 “咚” 地一聲往枕頭上一靠，床板發出沉悶的響聲，透著股爽快勁兒。

“我、我叫孫茜，是新沂的。”

緊隨其后的聲音軟乎乎的，帶著幾分靦腆的顫音，黑暗中似乎能看到她攥著衣角的手，“我…… 我不太會說話，但我很會疊被子！

以后宿舍衛生我可以多幫忙的！”

她越說聲音越小，最后幾個字幾乎細若蚊吶。

宿舍里短暫地靜了兩秒，隨即幾道聲音疊在一起響起：“就剩最后一個姐妹啦！

快說說呀！”

“對呀對呀，我們都等著呢！”

大家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最靠里的床鋪 —— 那里的床簾始終嚴嚴實實，只有縫隙里偶爾漏出一點手機屏幕的微光，像只膽怯的小獸。

又沉默了好一會兒，那處床簾才輕輕動了動，一道極輕卻又異常低沉粗啞的聲音鉆了出來，像是砂紙摩擦木頭的質感：“我…… 我叫盧婕，來自贛榆。”

話音里裹著濃濃的局促，尾音打著顫，幾乎要被窗外的風聲蓋過。

宿舍里瞬間鴉雀無聲，連呼吸聲都仿佛凝固了。

范悅剛要出口的 “好巧” 卡在喉嚨里，嘴巴張了張沒發出聲；項芮舉到半空的手僵住，眼睛瞪得溜圓；耿蓉蓉下意識地 “呀” 了一聲，又趕緊捂住嘴；鄭詩堯猛地從床上坐起來，床板 “吱呀” 一聲驚天動地；孫茜更是首接縮了縮脖子，差點鉆進被子里。

過了足足十幾秒，耿蓉蓉才小心翼翼地探出頭，聲音里滿是難以置信：“剛、剛剛說話的…… 真的是盧婕同學嗎？

我、我沒聽錯吧？”

她的聲音帶著幾分顫抖，床簾被風吹得晃了晃，露出她圓溜溜的眼睛。

范悅這才像是從夢里驚醒，咽了口唾沫，聲音都帶著顫：“盧婕…… 你、你的聲音也太特別了吧！

就、就跟那種配音演員似的！”

她邊說邊摸索著打開床頭的小夜燈，暖**的光線 “唰” 地照亮一角，剛好落在盧婕的床鋪上。

所有人的視線 “唰” 地一下全聚了過去：盧婕拘謹地坐在床沿，后背繃得像塊木板，一身黑色運動服襯得她瘦骨嶙峋。

極短的寸頭貼在頭皮上，發茬泛著青黑色，黝黑的臉蛋上，嘴唇泛著不自然的烏紫色，像剛含過桑葚。

可就是這張看起來纖細的嘴，剛剛確實發出了那樣低沉的男聲。

“對、對不起……” 盧婕的頭埋得快碰到膝蓋，手指死死絞著衣角，布料被揉得皺巴巴的，“我的聲音天生就這樣…… 小時候總被人當成男生，還、還被笑過……”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帶著濃濃的委屈。

“哎呀！

這有啥好對不起的！”

項芮一下子掀開床簾跳下來，光著腳跑到盧婕床邊，眼睛亮晶晶的，“這聲音多酷啊！

我長這么大第一次見！

而且贛榆離連云港市區超近的，咱們也算半個老鄉呢！

以后誰再笑你，我第一個不答應！”

孫茜也趕緊附和，聲音比剛才大了些：“是、是啊！

特別好記！

以后一聽聲音就知道是你啦！

而且你長得這么清秀，聲音反差超大的，超有特點！”

鄭詩堯也拍了拍床架，爽朗地開口：“就是！

這算啥事兒！

聲音特別才稀罕呢！

以后咱宿舍就你聲音最有辨識度，多好！

別不好意思，以后都是一家人！”

暖黃的燈光里，盧婕慢慢抬起頭，烏紫色的嘴唇牽起一個淺淺的笑容，眼睛里還蒙著層水汽：“謝、謝謝你們……客氣啥！”

項芮一把拉過她的手，“快說說，贛榆有啥好吃的？

下次放假咱一起回去呀！”

宿舍里的嘰嘰喳喳聲又響了起來，比剛才更熱鬧了幾分，月光透過窗戶，悄悄灑在六個緊緊靠在一起的身影上。

夜漸漸深了，宿舍里的寒暄聲慢慢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低語聲 —— 大家都想起要給家里報平安。

耿蓉蓉正對著手機柔聲說著南通話，時不時應著 “嗯呢曉得了”；鄭詩堯跟家里通話干脆利落，三兩句就交代完情況；項芮則手舞足蹈地跟父母講著新舍友的趣事，連帶著床板都跟著輕輕搖晃。

范悅窩在被子里，手機貼在耳邊，聲音甜滋滋的：“媽，宿舍環境可好了，舍友們也都特別好，你跟我爸放心唄。

我鋪的床單還是你給我買的那個碎花的，睡著可舒服了……” 她邊說邊摩挲著被角，嘴角噙著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