徹燼玉生

天啟十三年，臘月廿三，祭灶的糖瓜甜香飄滿京城，唯有靖安侯府西側的柴房，連一絲暖意都尋不見。

蘇微玉蜷縮在稻草堆里，身上那件打滿補丁的單衣早己被寒風浸透，凍得她牙齒不停打顫。

五歲的孩子本該在母親懷里撒嬌，可她只能死死攥著母親林姨娘留下的半塊舊絹帕，帕角繡著的一朵殘梅，是她唯一的念想。

“吱呀”一聲，柴房門被推開，冷風裹著雪沫子灌進來，管事婆子尖細的聲音像冰錐子扎進耳朵：“死丫頭！

還躺著挺尸？

柳夫人的炭火盆滅了，趕緊去劈柴！”

婆子一腳踹在稻草堆上，蘇微玉被顛得撞在柴房墻壁上，后腦勺傳來一陣鈍痛。

她沒哭，只是慢慢爬起來——眼淚早在三個月前，母親被拖走打死的那天就流干了。

林姨娘原是府里最低等的灑掃婢女，因生得清秀，被侯爺蘇承業偶然臨幸，抬作了姨娘。

那三年是蘇微玉唯一的好日子，母親會把她抱在膝頭，用粗布給她縫小兔子玩偶，還會偷偷藏起點心，等她放學回來吃。

可去年柳氏嫁進來后，一切都變了。

柳氏是忠勇侯的嫡女，出身高貴，性子卻歹毒。

她見林姨娘深得蘇承業一時偏愛，便設下圈套，讓人把一個小廝的汗巾塞進林姨**梳妝盒里，再哭鬧著告到蘇承業面前。

林姨娘跪在地上磕得頭破血流，說那是栽贓，可蘇承業眼里只有侯府的顏面，只冷冷說了句“穢亂內院，杖斃”。

那天蘇微玉躲在柴房外的柳樹后，聽著母親的慘叫聲從響亮到微弱，最后只剩木板抽打皮肉的悶響。

她想沖過去，卻被母親以前的同鄉張嬤嬤死死捂住嘴。

張嬤嬤紅著眼塞給她半個冷饅頭：“活著，微玉，活著才有指望。”

可活著比死更難。

柳氏見她不哭不鬧，反倒更容不下她，冬天不給炭火，夏天不給薄衫，連飯都只給些餿掉的殘羹。

有次她餓極了，偷拿了廚房半塊窩頭，被柳氏的陪房抓住，按在雪地里打了二十板子，差點沒挺過來。

“磨磨蹭蹭的！

想凍死主子不成？”

婆子又推了她一把，蘇微玉踉蹌著扶住墻角，走到柴房外的劈柴處。

雪下得正緊，地上的積雪沒過了她的腳踝，凍得她腳趾發麻。

她拿起比自己還高的斧頭，用盡全身力氣往下劈，斧頭卻偏了，砍在地上的石頭上，震得她虎口開裂，鮮血滴在雪地里，像一朵刺眼的紅梅。

劈了半個時辰，才攢夠一小捆柴。

她抱著柴往柳氏的正院走，路過花園時，忽然聽到一陣細碎的腳步聲。

她下意識躲到假山后，只見嫡妹蘇明玥被丫鬟圍著，手里拿著一串糖葫蘆，正跺著腳撒嬌：“娘說了，今年除夕要給我做新的狐裘大衣，還要給我買會唱歌的鸚鵡！”

另一個丫鬟笑著附和：“二小姐是侯府嫡女，自然該穿最好的、用最好的。

不像有些人……”丫鬟的目光掃向假山后，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

蘇微玉攥緊了懷里的柴，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她知道丫鬟說的是自己，一個婢女所生的私生女，在侯府連條狗都不如。

就在這時，一陣寒風刮過，她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蘇明玥立刻轉頭看過來，眼睛一亮：“是那個小賤種！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蘇微玉剛想走，就被兩個丫鬟攔住。

蘇明玥跑過來，一把奪過她懷里的柴，扔在地上用腳使勁踩：“誰讓你用這么臟的柴給我娘燒火？

我看你就是故意想凍著我娘！”

她抬起腳，狠狠踹在蘇微玉的膝蓋上。

蘇微玉腿一軟，跪倒在雪地里，膝蓋磕在石頭上，疼得她渾身發抖。

可她還是沒哭，只是抬起頭，冷冷地看著蘇明玥。

蘇明玥被她的眼神嚇了一跳，隨即又惱羞成怒：“你還敢瞪我？

給我打！”

兩個丫鬟立刻上前，對著蘇微玉拳打腳踢。

她蜷縮在地上，任由拳腳落在身上，心里只有一個念頭：不能死，一定要活著。

不知過了多久，丫鬟們打累了，蘇明玥啐了她一口：“下次再敢瞪我，我就把你扔到城外的亂葬崗去！”

說完，便帶著丫鬟們揚長而去。

蘇微玉慢慢從雪地里爬起來，渾身都是傷，疼得連路都走不了。

她扶著假山，一步一步往柴房挪，雪落在她的臉上，融化成水，和臉上的血混在一起，又冷又黏。

就在她快要撐不住的時候，忽然聽到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她警惕地抬頭，只見一個穿著月白色錦袍的少年站在不遠處，手里拿著一個油紙包和一件玄色的披風。

少年看起來不過十歲左右，眉目清秀，氣質清冷，不像是侯府的人。

少年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把油紙包遞給她：“這個給你。”

蘇微玉沒接，只是警惕地看著他。

她在侯府見多了趨炎附勢的人，不敢輕易相信陌生人。

少年似乎看出了她的顧慮，輕聲說：“我沒有惡意，這是剛買的肉餅，還熱著。

天這么冷，你穿著單衣會凍死的，這件披風你也拿著。”

他把披風披在蘇微玉身上，披風上帶著淡淡的墨香，很暖和。

蘇微玉捧著油紙包，里面的肉餅果然還是熱的，香氣鉆進鼻腔，讓她肚子里的饑餓感更加強烈。

“你是誰？”

她小聲問。

少年站起身，指了指侯府外的方向：“我是來給侯府送東西的，路過這里。

你快吃吧，別被人看見了。”

說完，他便轉身離開了，身影很快消失在風雪中。

蘇微玉看著少年離去的方向，又低頭看了看手里的肉餅和身上的披風，眼眶忽然一熱。

這是母親死后，第一次有人對她好。

她咬了一口肉餅，熱乎的餅子順著喉嚨滑下去，暖了她的胃，也暖了她早己冰封的心。

她不知道的是，這個雪中送炭的少年，正是將軍府的大少爺蕭秦，這一年侯府宴請百官，將軍府也來赴約，蕭秦正是隨著他父親來提前送賀禮，原本應是赴宴那日前來送禮，可是不巧，赴約之日也是將軍剛好有要事在身，實在是抽不開身的，所以提前來說一聲，也算是禮數上面過得去罷。

吃完肉餅，她把披風疊好藏在稻草堆里，又撿起地上的柴，一瘸一拐地往柳氏的正院走。

她知道，這短暫的溫暖只是奢望，接下來的日子，她還要在這侯府的塵埃里，繼續掙扎著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