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者與執法者

紅，鋪天蓋地的紅。

眼前是晃動的珍珠流蘇，鼻尖縈繞著濃郁到發悶的檀香，還有一種……屬于病人的，若有若無的苦澀藥味。

我，或者說，這具名為“蘇晚”的身體，正穿著繁復沉重的嫁衣，頂著繡工精美的蓋頭，坐在一張觸手冰涼、雕花繁復的拔步床上。

記憶是破碎的，像被打碎的鏡子，勉強拼湊出一些邊角。

蘇晚，吏部侍郎家那個據說命格奇硬、克親克夫的庶女，被一紙賜婚塞進了這深似海的刑部尚書府，給那位三個月前遇刺重傷、昏迷不醒，被太醫斷言活不過這個春天的裴大人——裴燼沖喜。

真是……老套得讓人打哈欠。

耳邊是壓抑的啜泣聲，來自床邊侍立的一個小丫鬟，大概是蘇晚從娘家帶過來的。

除此之外，這間本該熱鬧喜慶的新房里，靜得可怕，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外面隱約有賓客的喧鬧，但隔著一道門，像是另一個世界。

我抬手，自己掀開了那礙事的蓋頭。

動作利落，毫無新嫁娘該有的羞澀與不安。

入目是極致的奢華，卻也透著死氣。

紅燭高燃，映著滿屋價值不菲的紫檀木家具，多寶閣上玉器生輝，地上鋪著厚厚的西域絨毯。

而這一切華美之上，都蒙著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壓抑。

床邊，果然躺著一個人。

男人。

穿著大紅色的喜服，襯得他臉色是一種近乎透明的蒼白。

墨黑的長發鋪在枕上，更顯出那種了無生氣的脆弱。

他閉著眼，鼻梁高挺，唇色極淡，五官輪廓深邃英挺，即使是在昏迷中，也自帶一種生人勿近的凜冽氣場。

這就是裴燼。

原著里……不，是那本我被迫熟讀的《重生者名錄》里，重點標注的危險人物之一。

編號甲柒。

名錄記載，此人于三個月前遇刺，本該就此隕落，但一縷來自異世的強橫魂魄趁虛而入，占據此身，蟄伏待機，只待“沖喜”這個關鍵節點，便會徹底蘇醒，攪動風云。

我微微傾身，仔細打量他。

裝得倒是挺像。

呼吸清淺綿長，胸膛幾乎看不出起伏，眼睫覆下，遮住了那雙據說一旦睜開就能看透人心的銳利眼眸。

可惜。

我站起身，行動間裙裾擺動。

走到不遠處的紫檀木圓桌旁，桌上放著鎏金的酒壺和一對白玉合巹杯。

我執起酒壺，將兩只杯子都斟滿了澄澈的酒液。

醇厚的酒香立刻散開，沖淡了些許藥味。

我端著兩杯酒，重新走回床邊。

燭光將我的影子投在裴燼身上，微微晃動。

沒有猶豫，我手腕一揚，杯中冰涼的液體，帶著一股決絕的力道，盡數潑在了他那張俊美卻蒼白的臉上。

酒液順著他的額角、鼻梁、臉頰滑落，浸濕了鬢邊烏發，也染深了紅色的喜服衣領。

“嘖?！?br>
我發出一個輕微的、帶著明顯嘲弄的音節。

旁邊侍立的小丫鬟嚇得倒抽一口冷氣，雙腿一軟，差點癱倒在地，看向我的眼神充滿了驚恐和難以置信。

小姐……小姐她瘋了嗎？！

我無視那幾乎要嚇暈過去的小丫鬟，俯下身，湊近裴燼被酒水濡濕的耳廓，用一種不高不低，卻足以讓他聽得清清楚楚的語調，慢條斯理地開口：“裝什么植物人？

省省吧。

你這種借尸還魂的重生者，我見得多了?！?br>
話音落下的瞬間，我清晰地捕捉到，他覆在眼瞼下的睫毛，極輕微、極快速地顫動了一下。

像蝴蝶瀕死時掙扎的翅膀。

果然。

我唇角勾起一抹沒什么溫度的弧度，伸手，指尖落在了他喜服堅硬的領扣上。

冰涼的指尖觸碰到他頸側的皮膚，能感覺到那下面血管微弱的搏動。

“還不醒？”

我語氣輕快，手下卻開始用力，試圖解開那繁復的盤扣，動作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侵略性，“行，那我幫你醒醒神。

聽說京城南門的城墻根下，最近熱鬧得很，最適合掛點什么東西上去展覽。

你說，把咱們風光霽月、位高權重的裴尚書剝光了綁那兒，會不會是全京城最轟動的奇景？”

我的指尖順著他的領口往下，劃過喉結，意圖明確地繼續去解他寢衣的系帶。

布料摩挲，發出細微的聲響。

就在我的手指即將探入他衣襟深處的剎那——一只冰冷、卻蘊**可怕力量的手，如鐵鉗般猛地攥住了我的手腕！

力道之大，幾乎要捏碎我的骨頭。

我動作頓住，抬眼。

對上了一雙驟然睜開的眼睛。

那雙眼，深邃如同不見底的寒潭，里面沒有絲毫剛醒之人的迷?；煦?，只有銳利如鷹隼的警惕，和幾乎凝成實質的冰冷殺意。

被酒潑濕的黑發凌亂地貼在他額角，水珠沿著他鋒利的下頜線滾落，更添幾分危險的戾氣。

他薄唇微啟，因為久未開口，嗓音帶著一種撕裂般的沙啞，每一個字都像是裹著冰碴：“你——到、底、是、誰？”

他盯著我，眼神銳利得能穿透皮囊，首刺靈魂：“你也是……穿書者？”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紅燭噼啪一聲輕響，爆開一朵燈花。

手腕上傳來清晰的痛感，但我臉上的笑容反而加深了，甚至帶上了一絲……玩味。

我非但沒有掙脫，反而就著他攥緊我手腕的力道，再度俯身，拉近我們之間的距離，近到能清晰感受到他溫熱的呼吸拂過我的面頰。

然后，在他冰冷審視的目光中，我微微偏頭，張口，用牙齒不輕不重地咬上了他近在咫尺的、正在微微滑動的喉結。

這是一個極具挑釁、也極具曖昧意味的動作。

我感受到他身體瞬間的僵硬，連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我松開齒關，唇瓣若有若無地擦過他頸部的皮膚，對著他驟然縮緊的瞳孔，用一種近乎耳語的、帶著笑意的氣音，一字一句地宣告：“穿書者？”

“不?！?br>
“我是專門……清理你們這些重生者的***。”

他眼底的殺意，瞬間暴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