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霄是誰的皮膚

永和十七年，秋，大淵京都。

醉仙樓三層，絲竹管弦之聲靡靡，熏香的暖氣與酒菜的香氣混雜，織成一張醉生夢死的網。

“哈哈哈，宇兄，承讓，承讓！

這最后一百兩，兄弟我可就笑納了！”

錦衣華服的戶部尚書之子劉文彥，大笑著將桌案上最后一枚銀錠掃到自己面前，得意地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須。

他面前己堆起小山般的銀錢，映得他滿面紅光。

桌案對面，倚著窗欞的藍袍青年，正是鎮北侯宇鴻的獨子——宇星辰。

此刻，他俊朗的臉上泛著醺然醉意，一雙本該明亮的星眸半瞇著，仿佛對輸光家當毫不在意。

他隨手將空空如也的錢袋擲在地上，拎起手邊的玉壺，仰頭又灌了一口“燒春寒”。

清冽的酒液順著他嘴角滑落，沾濕了微敞的衣襟，一派十足的浪蕩模樣。

“嘖，劉兄今日手氣忒旺，莫不是出門踩了**？”

宇星辰聲音帶著懶洋洋的拖沓，引得周圍幾個紈绔子弟哄堂大笑。

“宇兄，你這可是輸光了？”

另一人擠眉弄眼，“要不，把你家那柄傳世的‘裂云槍’押上？

說不定能翻本呢！”

宇星辰眼皮都未抬，嗤笑一聲：“呸！

那破銅爛鐵，早讓小爺我扔庫房里生銹了。

賭錢嘛，有輸有贏，今日運氣不佳，明日再來過便是。”

他晃了晃酒壺，對著樓下來往如織的人流，含糊哼著不成調的曲子。

劉文彥眼中閃過一絲鄙夷，面上卻堆著笑：“宇兄豁達！

鎮北侯爺英雄一世，生了個兒子卻是……嘿嘿，知情識趣的妙人兒。”

他刻意頓了頓，周圍的笑聲頓時帶上了幾分曖昧與輕蔑。

誰人不知，鎮北侯宇鴻七年前渭水一戰莫名失利，身敗名裂，郁郁而終（外界皆如此認為）。

留下的這獨子宇星辰，自此便沉溺酒色，頑劣不堪，將侯府赫赫威名敗得干干凈凈，成了這京都最大的笑話。

宇星辰仿佛聽不出其中的諷刺，反而舉起酒壺，對著窗外明晃晃的日頭，瞇著眼喃喃：“這太陽……真***刺眼。”

就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讓開！

八百里加急！

邊關軍報！

阻者死！”

長街盡頭，一聲嘶啞如裂帛的吼聲猛地刺破了京都的繁華！

緊接著，馬蹄如雷，由遠及近，仿佛踏在每個人的心尖上。

一名背上插著三根染血雉翎的驛卒，伏在馬背上，風馳電掣般沖來。

他盔歪甲斜，滿面煙塵血污，那匹戰馬更是口吐白沫，顯然己到了極限。

醉仙樓內的嬉笑聲戛然而止。

所有賓客，包括劉文彥等人，都不由自主地涌到窗邊，探頭張望。

“是北境來的！”

有人低呼。

“看那驛卒的樣子，莫非……”宇星辰依舊靠著窗，姿勢未變，只是握著玉壺的手指，因過度用力而指節微微泛白。

他臉上的醉意似乎消散了一瞬，眼底深處，有某種被壓抑了太久的東西，如同冰層下的暗流，驟然涌動。

那驛卒奔至皇城方向，用盡最后力氣高喊：“潼關……潼關失守！

北狄連破三城！

北境……危矣！”

喊聲未落，人馬皆力竭，轟然栽倒在御街之上，濺起一片塵土。

死寂。

醉仙樓內，乃至整條長街，陷入了一片死寂。

北狄鐵騎，踏破雄關，兵鋒首指京都！

“啪嚓！”

一聲清脆的碎裂聲打破了寂靜。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宇星辰手中的羊脂玉壺竟被他生生捏碎！

碎片割破了他的掌心，殷紅的血混著殘酒，滴滴答答落在華貴的地毯上，洇開一小片刺目的暗紅。

可他恍若未覺。

他臉上的慵懶和醉意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厲芒，在他眼底一閃而逝，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那眼神，不像一個紈绔子弟，倒像……一柄驟然出鞘半寸、飲過血的寒刃。

劉文彥被他那瞬間的氣勢所懾，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結結巴巴道：“宇……宇兄，你……”宇星辰緩緩松開手，任由碎片落下。

他看也沒看掌心的傷口，只是用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掃過樓下因驚懼而開始騷動的人群，最終望向北方天空，仿佛能穿透重重樓宇，看見那燃起的狼煙。

他輕輕甩了甩手上的血珠，低不可聞地吐出兩個字：“來了。”

下一刻，他臉上又恢復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幻影。

他對著目瞪口呆的劉文彥等人咧嘴一笑，帶著幾分憊懶：“嘖，真掃興。

賭不成咯，回家睡覺！”

說完，他踉蹌著轉身，踩著滿地的狼藉和眾人驚疑不定的目光，搖搖晃晃地走下醉仙樓。

只是那背影，在樓梯的陰影里，挺首如槍。

樓外，秋風卷著塵土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吹動了醉仙樓的招牌。

京都百年繁華的醉夢，似乎在這一刻，被邊關凜冽的風，吹開了一道裂縫。

而裂縫之下，潛龍己睜開了眼。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