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之夏

七月的江城，像一個巨大的、濕漉漉的蒸籠。

知了在梧桐樹上聲嘶力竭地叫著，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樹葉，在滾燙的水泥地上投下斑駁晃動的光點。

空氣黏稠得能擰出水來，混雜著路邊大排檔的油煙味和老舊小區里隱隱散出的霉味。

林默蹲在小區花壇的角落，背對著這個喧囂燥熱的世界。

花壇久未修繕，泥土干裂，雜草叢生。

這里是他一個人的王國。

一只通體碧綠的蚱蜢，正趴 在株狗尾巴草的葉莖 上，觸須微微顫動。

林 默屏住呼吸，那雙過于沉靜的黑眼睛目不轉睛地鎖定著目標。

他的動作很慢，右手如同電影里的慢鏡頭，一寸寸地向前移動。

手指纖細，卻異常穩定。

近了，更近了。

就在指尖即將觸碰到蚱蜢后腿的瞬間，那只昆蟲猛地一蹬， 跳了出去。

林默沒有動，甚至沒有流露出絲毫失望。

他只是靜靜地等著，看著蚱蜢落在另一片葉子上，自以為安全。

然后，他再次開始了那場無聲的圍獵。

這一次，他的左手從另一個方向悄然合圍。

當他的手指最終合攏，將那只徒勞掙扎的綠色生命囚禁在掌心時，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既沒有孩童捕獲玩物時的喜悅，也沒有**的快意。

仿佛這只是一個必須完成的、無關緊要的程序。

他拿出一個磨得有些模糊的舊玻璃瓶，瓶底己經鋪了幾片嫩葉和一小塊**的泥土。

他熟練地將蚱蜢塞了進去，迅速擰上瓶蓋。

蚱蜢在狹小的空間里瘋狂沖撞，發出細微的“砰砰”聲。

林默把瓶子舉到眼前，靜靜地觀察著。

在他的王國里，他是唯一的主宰。

“林默！

你又躲在這兒！”

一個洪亮又帶著點急切的聲音打破了角落的寂靜。

周磊像一顆小炮彈似的沖了過來，汗珠順著他紅撲撲的圓臉往下淌，洗得發白的T恤衫后背濕了一**。

他比林默大一歲，高半個頭，是這棟老舊居民樓里唯一會主動、并且堅持不懈地找林默玩的人。

林默沒回頭，依舊看著他的瓶子。

周磊湊過來，胖乎乎的臉蛋幾乎貼到瓶子上：“嘿，又抓到一只！

真厲害！”

他對林默這種略顯古怪的愛好早己習以為常，甚至帶著點崇拜，“它怎么不動了？”

“累了。”

林默淡淡地說，聲音沒有什么起伏。

“哦。”

周磊的注意力很快轉移，他用力扯了扯林默的胳膊，“別玩啦！

快去看熱鬧，那邊打起來了！”

林默微微蹙了下眉，他不喜歡肢體接觸，但還是順著周磊的力道站了起來。

比起打架，他更不喜歡周磊沒完沒了的糾纏。

小區中央的空地上，己經圍了幾個看熱鬧的老人和孩子。

中心是住在三樓的王家小子王胖，和他扭打在一起的是隔壁樓棟的**。

起因似乎是為了爭搶一個被風吹落的奧特曼玩具。

兩個孩子滾在地上，沾滿了灰塵，嘴里罵著從大人那里學來的臟話，場面難看，但殺傷力有限。

周磊看得津津有味，摩拳擦掌，恨不得自己也沖上去幫“正義”的一方——雖然他根本分不清哪邊是正義的。

他扯著嗓子喊：“王胖，扣他眼睛！

對！

哎呀，**你咬人，你屬狗的啊！”

林默站在人群邊緣，冷漠地看著。

在他眼里，這場爭斗和玻璃瓶里蚱蜢的沖撞沒有本質區別，都是被困住的生物在徒勞地發泄力量，愚蠢且毫無意義。

“干什么呢！

都給我住手！”

一聲粗啞的斷喝響起。

穿著不合身保安制服、腆著肚子的張浩走了過來，手里拎著一根塑膠**，故意在地上敲得梆梆響。

圍觀的孩子下意識地散開一些，扭打在一起的王胖和**也像被按了暫停鍵，喘著粗氣分開，臉上帶著懼意。

張浩很享受這種威懾力。

他板著臉，先是拎起王胖的耳朵，又踢了****一腳，唾沫橫飛地訓斥：“小兔崽子，皮*了是不是？

再讓我看見，全把你們抓起來關小黑屋！”

他處理**的方式簡單粗暴，卻有效。

兩個孩子灰溜溜地跑了。

張浩得意地轉過身，目光掃過圍觀的人群，最后落在了角落的林默和周磊身上。

尤其是林默。

他那雙被肥肉擠得有些狹窄的眼睛，在林默身上停留了幾秒，嘴角扯出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

前幾天，他巡邏到花壇附近時，恰好看到林默用一根細樹枝，面無表情地撥弄著一只被撕掉了翅膀的蜻蜓，首到它徹底不再動彈。

當時林默抬起頭，與張浩對視了一眼。

那眼神，不像個十歲孩子，平靜得讓人心里發毛。

張浩沒說什么，只是咧開嘴，露出被煙熏黃的牙齒，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種心照不宣的、讓人不舒服的東西。

此刻，張浩朝他們這邊走了過來。

周磊下意識地往林默身后縮了縮，小聲說：“浩叔……”張浩沒理周磊，走到林默面前，低下頭，帶著煙味的氣息噴在林默臉上：“小子，又看熱鬧呢？

看來你對打架挺感興趣啊。”

林默沒說話，只是握緊了手里的玻璃瓶。

瓶子里，那只蚱蜢似乎耗盡了力氣，一動不動地趴在葉子上。

張浩瞥了一眼他手中的瓶子，嘿嘿笑了兩聲，壓低聲音，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清的音量說：“翅膀硬了，就想飛？

飛不掉，下場就跟這里頭的玩意兒一樣，知道不？”

說完，他用**輕輕敲了敲林默的肩膀，力度不重，卻充滿羞辱的意味。

然后，他哼著不成調的小曲，晃著身子走開了。

周磊長長松了口氣，拍著胸口：“嚇死我了，還以為要挨罵呢！

林默，你不怕他啊？”

林默依舊沉默地看著張浩遠去的背影，首到那身影消失在單元門洞里。

他低下頭，看著玻璃瓶。

瓶子里，那只碧綠的蚱蜢，不知何時又開始用頭一下下地撞擊著堅硬的玻璃瓶壁。

咚。

咚。

咚。

聲音微弱，卻執拗地響著，在這個悶熱得令人窒息的午后，清晰得刺耳。

林默的指尖，在磨砂玻璃瓶上，輕輕扣了一下，作為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