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江湖闖蕩那些年

邊陲，黑石鎮。

殘陽如血，將鎮子西頭那間破舊的木屋染得一片通紅。

顧卿跪在床前，看著父親顧長風劇烈起伏的胸膛，指節因用力攥緊而泛白。

空氣中彌漫著草藥與血腥混合的氣味，那是父親舊傷復發的味道，也是壓在這個十六歲少年肩上最沉重的枷鎖。

“咳……咳咳……”顧長風猛地咳出一口血，染紅了枕邊的粗布巾。

他顫抖著抬起手，想要**兒子的頭，卻在半空中無力垂下，“卿兒……爹的傷……怕是撐不過這個冬天了……爹！

您別胡說！”

顧卿聲音哽咽，將父親的手緊緊按在自己掌心。

這雙手曾握著劍，為黑石鎮擋住過最兇狠的山匪，也曾教他練那套殘缺的《青鋒訣》，如今卻枯瘦如柴，只剩下冰冷的顫抖。

顧長風喘了口氣，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決絕：“那伙人……當年沒找到顧家的信物……不會罷休的……你留在這里，遲早會被他們發現……”他從枕下摸出一個布包，塞到顧卿手里，“這是半本《青鋒訣》，還有……爹攢下的碎銀……去尋‘百草堂’的蘇神醫……他或許有辦法治爹的傷……也或許……能查到當年那伙人的來歷……”布包入手微沉，除了泛黃的紙頁和零散的碎銀，還有一塊冰涼的東西——那是半塊龍形玉佩，斷裂處參差不齊，像是被人硬生生掰斷的。

顧卿自記事起就見過這塊玉佩，父親從不允許他碰，只說是顧家祖傳的物件。

“爹，我不走！

我守著您！”

顧卿將布包緊緊貼在胸口，淚水終于忍不住滾落。

他知道父親口中的“那伙人”是誰——五年前那個雨夜，一群蒙面人血洗了路過黑石鎮的商隊，父親出手阻攔，被為首的黑衣人一掌震碎心脈，從此落下病根。

那些人臨走時曾放言，只要父親活著一天，就會回來“取一樣東西”。

顧長風突然劇烈咳嗽起來，臉色白得像紙：“傻孩子……留在這里……才是不孝……記住，活下去……查**相……別讓顧家的血……白流……”話音未落，院墻外突然傳來一陣刺耳的呼哨聲，夾雜著村民的慘叫和房屋倒塌的巨響。

顧卿猛地抬頭，眼中閃過驚怒——是山匪！

黑石鎮地處邊陲，官府鞭長莫及，山匪劫掠是常事，但從未像今天這樣來得如此兇猛。

“卿兒！

走！

從后窗走！”

顧長風掙扎著想坐起來，卻被劇痛釘在床上，“帶著玉佩……活下去……”顧卿咬了咬牙，將布包塞進懷里，抽出床底那柄銹跡斑斑的鐵劍——那是父親年輕時用的兵器，如今只剩下象征意義。

他最后看了一眼父親，轉身撞開后窗，翻身躍入院后的柴房。

剛躲進柴草堆，就聽見前門被一腳踹開的巨響，一個粗嘎的聲音吼道：“男的殺了！

女的帶回去！

財物統統搬走！”

緊接著是刀劍碰撞聲和女人的哭喊聲。

顧卿死死咬住嘴唇，指甲深深掐進掌心——他不能出去，出去不僅救不了父親，還會把命搭進去。

可聽著外面的慘叫，他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痛得幾乎窒息。

“那邊有個柴房！

搜！”

一個聲音在院外響起。

顧卿握緊鐵劍，手心全是冷汗。

他只練過父親教的那套殘缺《青鋒訣》，連入門都算不上，對付尋常混混或許還行，面對**不眨眼的山匪，根本就是以卵擊石。

柴房門被一腳踹開，兩個手持鋼刀的山匪闖了進來，目光在柴草堆上掃來掃去。

“老大說了，別放過任何角落！”

其中一個瘦高個舉起刀，就要劈向柴草堆。

顧卿瞳孔驟縮，腦海中瞬間閃過《青鋒訣》的起手式——“青鋒出匣”。

他猛地從柴草堆里竄出，鐵劍帶著破風之聲刺向瘦高個的腹部。

這一劍又快又急，完全是憑著本能出手，瘦高個猝不及防，被刺中要害，慘叫一聲倒在地上。

另一個矮胖山匪嚇了一跳，隨即怒吼著揮刀砍來：“找死！”

鋼刀帶著風聲劈向顧卿頭頂，刀風凌厲，顯然有些蠻力。

顧卿腳下急退，險之又險地避開刀鋒，鐵劍順勢橫削，逼得對方不得不回刀格擋。

“叮”的一聲脆響，鐵劍被震得脫手飛出，顧卿只覺得虎口發麻，手臂一陣酸麻。

他心中一沉，這山匪的力氣比他大得多，硬拼根本不是對手。

矮胖山匪見他沒了兵器，獰笑著再次揮刀砍來：“沒了劍，我看你還怎么擋！”

顧卿急中生智，猛地矮身，抓起身邊一根粗壯的柴禾，使出《青鋒訣》中的“橫掃千軍”，柴禾帶著風聲掃向山匪的下盤。

這招本是用劍的招式，此刻用柴禾使出，威力大減，卻也逼得山匪不得不跳起躲避。

就是這一瞬間的空隙，顧卿轉身沖出柴房，朝著鎮外狂奔。

他不敢回頭，只聽見身后傳來山匪的怒罵聲和追趕的腳步聲。

風聲在耳邊呼嘯，他能清晰地聽到自己的心跳，還有遠處父親可能還在咳血的聲音。

“爹，等我！

我一定會回來救您！”

顧卿在心中嘶吼，腳下跑得更快。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首到再也聽不到身后的追趕聲，才一頭栽倒在一片小樹林里，昏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顧卿被一陣輕柔的呼喚聲吵醒。

他猛地睜開眼，看見一個穿著粗布衣裙的少女蹲在他面前，手里拿著一個水囊，眼中滿是關切。

少女約莫十五六歲，梳著兩條麻花辮，皮膚是健康的麥色，眼睛像山澗的清泉，清澈明亮。

“你醒了？”

少女見他睜眼，臉上露出笑容，將水囊遞過來，“剛才看見你被山匪追，就躲在這里了。

快喝點水吧。”

顧卿接過水囊，咕咚咕咚喝了幾口，干裂的喉嚨終于舒服了些。

他打量著少女，問道：“你是誰？

黑石鎮……怎么樣了？”

“我叫蘇婉，是跟著爺爺來鎮上采藥的。”

少女嘆了口氣，眼神黯淡下來，“山匪己經走了，聽說……殺了不少人，搶了東西就往黑風寨方向去了。

你家……”顧卿的心猛地一沉，他掙扎著想站起來：“我要回去！

我爹還在家里！”

“你別急！”

蘇婉連忙按住他，“你身上還有傷，剛才跑的時候被樹枝劃破了腿。

我己經幫你簡單包扎過了，現在回去也沒用，山匪說不定還沒走遠。”

她指著不遠處的一個小山洞，“我爺爺在山洞里，他懂醫術，讓他再幫你看看吧。”

顧卿這才感覺到左腿傳來一陣刺痛，低頭一看，褲腿己經被血浸透，蘇婉用布條簡單包扎過，血跡卻還在往外滲。

他咬了咬牙，最終還是跟著蘇婉走向山洞。

山洞里很干燥，一個須發皆白的老者正坐在火堆旁，用石頭碾著草藥。

老者看見顧卿，渾濁的眼睛亮了亮，示意他坐下。

“丫頭說你剛才用一根柴禾打退了山匪？”

老者的聲音沙啞卻有力。

顧卿點點頭，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是僥幸，對方太大意了。”

老者笑了笑，指了指他的腿：“把布條解開，我再給你上點藥。

這是止血生肌的草藥，效果比普通金瘡藥好。”

蘇婉蹲下來，小心翼翼地解開顧卿腿上的布條，露出一道猙獰的傷口。

老者將碾好的草藥敷在傷口上，顧卿只覺得一陣清涼，疼痛立刻減輕了不少。

“多謝老丈。”

顧卿拱手道謝，心中卻急如焚，“不知老丈可否知道‘百草堂’的蘇神醫？

我爹病重，急需他的救治。”

老者聞言，眼中閃過一絲訝異，看了蘇婉一眼，笑道：“你說的蘇神醫，是我師兄。

不過他十年前就己經去世了。”

顧卿如遭雷擊，呆立當場：“去世了？

怎么會……”父親最后的希望，難道就這樣破滅了？

蘇婉見他失魂落魄的樣子，輕聲安慰道：“我爺爺雖然不是蘇神醫，但醫術也不差。

如果你信得過我們，等天亮了，我們可以跟你回鎮上看看你爹的情況，說不定能有辦法。”

老者也點點頭：“丫頭說得對。

我雖然比不上師兄，但一些疑難雜癥還是能應付的。

只是……黑風寨的山匪不好惹，他們盤踞在黑風山，官府都奈何不了他們，你這次殺了他們的人，恐怕不會善罷甘休。”

顧卿握緊拳頭，眼中閃過一絲決絕：“我不怕他們！

只要能救我爹，就算是刀山火海，我也敢闖！”

他想起父親的囑咐，想起那塊神秘的玉佩，想起顧家被掩蓋的真相，一股力量從心底涌起。

老者看著他眼中的堅定，微微頷首：“好小子，有股韌勁。

這樣吧，天亮后我們跟你回鎮上看看你爹的情況。

如果實在沒辦法，我知道中原地區有個‘藥王谷’，谷中長老醫術通神，或許能治你爹的病。

只是路途遙遠，且江湖險惡，怕是不好走。”

“藥王谷？”

顧卿將這個名字牢牢記在心里，“再遠再險，我也要去！”

火堆噼啪作響，映照著少年堅毅的臉龐。

蘇婉看著他緊握的拳頭，眼中閃過一絲好奇，又有些擔憂。

她不知道，這個因山匪劫掠而被迫離家的少年，即將踏上的是一條怎樣波瀾壯闊的江湖路。

夜色漸深，山風呼嘯，仿佛在預示著前路的艱險。

顧卿靠在洞壁上，手緊緊按在胸口的布包上，那里有父親的希望，有顧家的秘密，還有他必須守護的一切。

明天，他就要回到黑石鎮，面對可能發生的一切。

然后，帶著父親的囑托，背上行囊，踏入那個只在父親故事中聽過的江湖。

青鋒雖銹，鋒芒己露。

少年的江湖路，從此刻，正式啟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