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曾以為山海皆可平

所有不期而遇的瞬間，都像是命運漫不經心埋下的伏筆。

溫若琪后來總是回想，如果那天出租車沒有在那個路口停下，如果車窗沒有起霧，如果她沒有恰好抬頭……她的人生軌跡，是否會截然不同？

可惜，沒有如果。

那個黃昏，城市像一幅被水浸過的油畫，色彩模糊而潮濕。

溫若琪縮在出租車后座，一天的課程耗盡了她的心力。

她習慣性地將自己隱藏在車廂的陰影里，耳機里流淌著低回的音樂，是她抵御外界喧囂的壁壘。

車窗起霧了，她下意識地伸出手指，在玻璃上劃開一道清澈的痕跡。

就像一只小心翼翼的蝸牛，試探著伸出觸角，窺探著外面的世界。

就在這時，命運的紅燈亮了。

車子緩緩停在一個陌生的街角。

她的目光無意識地透過那道劃痕，望向窗外——時間，仿佛在那一刻被驟然拉長。

街角是一片略顯陳舊的露天籃球場。

幾個剛結束運動的男生正在場邊嬉鬧，青春的荷爾蒙和黃昏的倦意交織在一起。

而她的目光，像被無形的線牽引，瞬間就鎖定了其中一個人。

他側對著她，正仰頭喝著水。

夕陽，那把天地間最溫柔的刻刀，正正好好將他框進光里。

暖橙色的光線描摹著他利落的下頜線，滑過滾動的喉結，將他白色的球衣染成暖融融的顏色。

水珠順著他的脖頸滑下，沒入衣領，留下一道微光閃爍的痕跡。

不知同伴說了句什么，他忽然笑了起來。

不是禮貌的、克制的笑，而是那種毫無防備、嘴角大幅度揚起，甚至能看到一點點潔白牙齒的、極具感染力的笑。

那笑容像撥開厚重云層的陽光，干凈、明亮，帶著運動后的熱氣騰騰，首首地撞進溫若琪沉寂己久的心湖。

“噗通。”

她聽見自己心里那聲巨大的回響，震得耳膜都微微發麻。

一股陌生的、滾燙的情緒，猝不及防地涌了上來，讓她指尖發涼，臉頰卻開始發熱。

這場景太像一場精心編排的電影序幕了，俗氣，卻致命。

每一個敏感內向的靈魂，都曾在心底隱秘的角落，幻想過這樣一個瞬間：一個恰到好處的黃昏，一個光芒萬丈的身影，一次無需回應的凝視。

然而，沒有對視。

他只是那個渾然天成的發光體，在那個小小的籃球場里，鮮活地存在著。

而她，是飛馳車流中，一個怔忪的、忘了眨眼的觀眾，像一個**者，倉皇地捕捉著這不屬于自己的碎片溫暖。

綠燈亮了。

車子緩緩啟動，像一艘船無情地駛離短暫的港*。

溫若琪幾乎是本能地扭身回頭，透過有些臟污的后車窗，徒勞地想把那畫面釘在視網膜上。

他的身影迅速縮小，模糊，最終融化在都市黃昏的流光溢彩里，快得讓她懷疑那是不是高燒前的幻覺。

車里的電臺還在播著那首慵懶的情歌，她卻只聽得見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可惜了。”

一個清晰而冰冷的念頭浮上來，迅速壓下了那點剛剛躥起的火苗。

這么大的城市，這么偶然的一瞥，除了用“可惜”來定義，還能有什么下文呢？

那瞬間的悸動，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一圈漣漪，然后迅速沉底，只留下一縷帶著余溫的灰燼，和一種更深的、無處安放的失落。

她重新戴好耳機，將音量調大，試圖用音樂填滿突然變得空曠的內心。

卻不知道，那個被夕光浸泡的身影，早己像一枚烙印，深深刻在了她記憶的底片上。

而命運的車輪，才剛剛開始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