掘漢子

光和七年，春。

潁川郡，陽翟縣，城東三十里，一處官道旁的亭舍。

陳沖扶著環首刀的刀柄，靠在土夯的墻壁上，半瞇著眼，躲避著頭頂那晃得人發暈的日頭。

泥土的腥氣混雜著道旁野草和牲畜糞便的味道，一股腦地往鼻子里鉆，這便是他穿越過來三個月，早己習慣的“漢末的芬芳”。

他現在叫陳沖，穿越后的身份是這城東亭的一名亭卒。

說白了，就是最低級的吏，連官都算不上，拿著微薄的糧餉，干著**道路、捉拿盜匪、催收田租的活計。

上輩子，他是個平凡的圖書館***，因為一場意外，再睜眼就成了這個同樣平凡的漢末青年。

沒有顯赫家世，沒有巨萬家財，更沒有虎軀一震應者云集的王霸之氣。

有的，只是一具還算健壯的身體，和腦子里那點領先一千***的、在此刻卻幾無用處的歷史知識。

哦，還有一個秘密。

他目光無意識地掃過前方官道，一個牽著驢子的老農正慢悠悠地走著。

突然，陳沖的瞳孔微微一縮。

他看到，那頭看似溫順的黑驢蹄子邊緣，正泛起一圈極淡、若有若無的猩紅色光暈。

念頭剛起，那黑驢便毫無征兆地揚起后蹄，猛地朝老農身后踢去。

“老丈小心！”

陳沖下意識地喊了一聲。

老農嚇了一跳，踉蹌著往前撲出一步，堪堪躲過了這一記足以踢斷骨頭的飛蹄。

他驚魂未定地回頭，對著自家的牲口就是一頓臭罵，又沖著陳-沖的方向拱了拱手，算是謝過。

陳沖默不作聲地點點頭，心中卻是一片沉靜。

這便是他唯一的“金手指”，一個他自己琢磨著取名為“見微”的本事。

他能看到事物即將發生的、帶有強烈“勢”的征兆。

比如一頭驢子要尥蹶子，它的蹄子上就會泛起紅光；一塊石頭將要滾落，它的邊緣就會浮現土**的光暈。

這本事不大，不能預知未來，也不能讓他刀槍不入。

多數時候，它只能讓他提前半息察覺到危險，像剛才那樣。

在格斗中，這或許是毫厘之差定生死的關鍵，但在這太平（至少表面上）時日里，更多是用來躲避一只發瘋的野狗，或是一塊松動的瓦片。

“日頭這么毒，進去喝口水吧，杵在這兒跟個木樁子似的?！?br>
亭舍里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亭長徐聞達正赤著上身，用一塊破布擦拭著他那把銹跡斑斑的鐵劍。

**西十來歲，臉上的褶子能夾死蚊子，當了二十年亭長，人也變得跟這亭舍一樣，老舊，卻還算結實。

“徐伯，就來?！?br>
陳沖應了一聲，轉身往里走。

他很清楚，自己能在這世道安穩活下來，一半靠“見微”帶來的警覺，另一半，就靠著**這個地頭蛇的照拂。

剛踏進門檻，一陣喧嘩聲便從官道西頭傳來。

幾匹健碩的駑馬正肆無忌憚地在官道上奔馳，為首的是個衣著光鮮的年輕人，滿臉的桀驁不馴，身后跟著五六個兇神惡煞的家奴。

**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手也停下了擦劍的動作。

“是許家那小**?！?br>
他低聲咒罵了一句，“真是晦氣?！?br>
陽翟許家，本地數一數二的豪強。

家主許杲（gǎo）據說跟郡里的掾吏有些交情，家里良田千畝，僮仆過百，在這一畝三分地上，說話比縣令還好使。

這年輕人叫許勝，是許杲的獨子，平日里橫行鄉里，無人敢惹。

陳沖的心也跟著沉了一下。

他不是怕事，而是厭惡麻煩。

在這個時代，麻煩往往就意味著生死。

許勝一行人沒有經過亭舍，而是徑首沖向了不遠處的一家酒肆。

那酒肆是王屠戶家開的，平日里也做些行商的生意，家境還算殷實。

很快，酒肆里就傳來了打罵聲和女子的尖叫聲。

“天殺的許家賊！

你們還有沒有王法！”

一個粗壯的漢子怒吼著，正是王屠戶。

“王法？”

許勝囂張的笑聲傳來，“在這陽翟，我許家就是王法！

你女兒阿秀，小爺我看上了，那是你們王家的福分！

給我帶走！”

亭舍里，另外兩名亭卒張大石和李二狗也湊了過來，臉上滿是憤慨，卻又夾雜著深深的忌憚。

“徐……徐伯，這……”張大石是個愣頭青，拳頭捏得咯吱作響。

**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看了一眼陳沖，又看了一眼外面，最終把劍往桌上一拍，悶聲道：“這是許家的事，咱們管不了。

王屠戶自己會去縣里告狀的?！?br>
誰都知道，告狀的結果，不過是王屠戶再被敲一筆竹杠罷了。

陳沖沒有說話，他的目光穿過門框，落在酒肆門口。

幾個家奴正拖拽著一個拼死掙扎的少女，少女約莫十五六歲，荊釵布裙，卻掩不住清秀的眉眼，正是王屠戶的女兒阿秀。

她平日里見到陳沖他們，總會甜甜地喊一聲“陳哥”。

王屠戶被打得頭破血流，趴在地上，只能徒勞地伸出手：“阿秀！

我的兒??！”

許勝一腳踩在王屠戶的手背上，狠狠碾了碾，獰笑道：“老東西，再叫喚，信不信小爺我拆了你這破店！”

就在這時，陳沖的眼睛里，許勝那只踩在王屠戶手背上的腳，以及他身后兩個準備上前拖拽阿秀的家奴，身上同時泛起了刺眼的猩紅色。

那是一種混雜著暴虐、淫邪和殺意的“勢”。

陳沖的呼吸陡然一滯。

他知道，如果自己再不出手，王屠戶這條手多半要廢，而阿秀的下場，只會更慘。

他穿越而來，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為的只是活下去。

可活下去，難道就是看著一個認識的、鮮活的生命在自己眼前被摧殘，而無動于衷嗎？

上輩子的道德準則和這輩子的生存法則，在他腦中劇烈地碰撞著。

“陳沖，別犯傻！”

**似乎看出了他的意圖，低聲喝道，“你一個亭卒，拿什么跟許家斗？

你這條命，不值錢！”

陳沖緩緩吐出一口氣，沒有回頭看**。

他只是慢慢地、一字一頓地說道：“徐伯，有些事，總得有人管。”

話音未落，他己握緊了腰間的環首刀刀柄，大步邁出了亭舍的門檻。

陽光刺眼，將他消瘦卻筆首的影子，長長地投射在塵土飛揚的官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