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堡王國四王子

黑暗不是顏色，而是一種聲音。

它在無生耳邊起伏，像潮水拍岸，像巨獸舔骨，像母親**外傳來的心跳。

他第一次聽見這聲音，是在出生后的第三息。

接生的人沒有剪斷臍帶，而是把臍帶系成了一個死結(jié)，死結(jié)的另一端，纏住了他自己的手腕。

“記住，”那人用只有嬰兒才能聽懂的語調(diào)說，“你的命，從打結(jié)開始，到解結(jié)結(jié)束。”

無生后來知道，那人叫做“父親”。

他也知道，自己永遠(yuǎn)不會被允許忘記這句話。

一、死結(jié)黑暗里，無生數(shù)著自己的心跳。

“一、二、三……”每跳十下，他就用指甲在臍帶的死結(jié)上劃一道。

第十道時，結(jié)開了。

血噴出來，像一條細(xì)小的紅蛇，落在地上，發(fā)出“嗒”的一聲。

那聲音被黑暗放大，折返，變成回聲，又變成腳步聲。

腳步聲停下，父親出現(xiàn)。

父親沒有臉，只有一張被火烙過的面具，面具上刻著兩行小字：Trial-0001Parent-0000父親俯身，把無生抱起來，像抱起一只剛出生的羊羔。

“歡迎光臨，”父親說，“你的囚號，0001。”

無生睜開眼，看見黑暗被撕開一道縫，縫里透出光。

光也是黑色的，只是更亮。

那道光里，站著母親。

母親沒有嘴，只有一條縫，縫被線縫合，線頭垂在下巴，像冰棱。

母親遞過來一只奶瓶。

瓶里不是奶，是一團(tuán)旋轉(zhuǎn)的灰霧。

霧中，有無數(shù)細(xì)小的臉，每張臉都在重復(fù)同一句話：“練氣、筑基、結(jié)丹、元嬰、化神、煉虛、合體、大乘、渡劫、真仙、金仙、太乙、大羅、道祖。”

無生吸下第一口灰霧，喉嚨里便長出一條冰涼的線，線頭垂落丹田，懸成一枚氣旋。

父親點(diǎn)頭：“練氣一層，合格。”

母親抬手，黑暗中落下一座鐘。

鐘沒有針，只有一根臍帶，臍帶末端，系著一把刀。

“滴答——”刀滴血，鐘出聲。

“你有一百年，”父親說，“百年內(nèi)，渡劫，可出門；不成，便養(yǎng)料。”

母親補(bǔ)充，聲音從縫合的線縫里擠出，像雪粒摩擦：“門外，是同胞。”

無生第一次眨眼，睫毛斬斷一根黑暗，黑暗落地，化作一只黑蟻，蟻背刻著字：倒計時：36525 日蟻被父親踩死，發(fā)出“噗”的一聲，像極了一聲笑。

二、第一間牢房無生被放進(jìn)一只桶。

桶壁是透明的，卻看不見外面，只能映出里面。

映出的“里面”，不是無生，而是一個少年。

少年與他同歲，卻滿臉皺紋，皺紋里嵌著沙，沙在流動，像微型沙漠。

少年開口，聲音卻來自無生自己的喉嚨：“別信他們，他們是鏡子。”

桶蓋合攏，黑暗被擠成固體，固體又碎成粉末，粉末落進(jìn)無生的肺，變成第一口空氣。

空氣里有一枚鑰匙，鑰匙是軟的，像舌頭。

鑰匙鉆進(jìn)他的胃，在胃壁上刻字：功法：無生訣（殘）進(jìn)度：0.0001%副作用：每修一層，遺忘一人字成瞬間，少年消失，桶壁滲出淚，淚是溫的，帶著乳香。

無生第一次感到饑餓，饑餓像一把鋸，在骨縫里來回拉。

他張口，吸進(jìn)自己的淚，淚在舌尖化成一句話：“忘掉的第一個人，是誰？”

黑暗回答：“母親。”

無生回頭，母親己不見，只剩一條被拔針的縫合線，線頭系著一只空奶瓶。

奶瓶里，灰霧凝成一枚丹，丹上盤坐一個嬰兒，嬰兒睜眼，與無生對視。

嬰兒說：“我是你。”

丹裂，嬰兒碎成光屑，光屑重組，化作一本無字書。

書頁翻動，每一頁，都是一面鏡子，鏡里，無生在不同年紀(jì)死去：五歲，被臍帶勒死；十歲，被灰霧嗆死；十五歲，被自己的影子**；二十歲，被“父親”二字砸死；……九十九歲，被時間壓成一張薄片，薄片被風(fēng)卷起，貼上囚門，變成門神。

門神沒有五官，只有一只倒計時：00：00：01黑暗合攏，書消失，桶消失，少年消失。

只剩無生，與一條臍帶。

臍帶另一端，系著整座黑暗。

三、第一口靈氣黑暗之上，出現(xiàn)一條縫。

縫里，漏下一縷光。

光也是黑色的，只是更薄，像刀鋒。

刀鋒落在無生頭頂，劈開囟門，灌進(jìn)第一縷靈氣。

靈氣入體，并未下沉，而是上浮，浮到雙眼，左眼化作太陽，右眼化作月亮。

日月同時升起，照亮黑暗，黑暗被照亮后，竟是一間牢房。

牢房西壁，布滿臍帶，臍帶交錯，結(jié)成一張網(wǎng)，網(wǎng)心，懸著一枚卵。

卵是透明的，里面盤坐著父親。

父親沒有面具，臉上卻刻著面具的輪廓，輪廓里，爬滿數(shù)字：Trial-0000Trial-0001……Trial-∞數(shù)字流動，像蟻，像沙，像時間。

父親睜眼，目光穿過卵殼，落在無生臉上。

“第一口靈氣，名為‘知’。”

“知什么？”

“知你不知。”

父親抬手，卵殼裂，裂口噴出灰霧，霧凝成一座階梯，階梯共十西級，每級刻著一重境界：練氣、筑基、結(jié)丹、元嬰、化神、煉虛、合體、大乘、渡劫、真仙、金仙、太乙、大羅、道祖。

階梯盡頭，是一扇門，門由光組成，光卻是黑色的。

父親指向階梯：“百年內(nèi)，登頂，可推門；推不開，便作灰。”

無生抬腳，第一級階梯，軟如肚皮，踩上去，階梯發(fā)出嬰兒啼哭。

哭聲化作文字，浮現(xiàn)在虛空：練氣一層：0/100 靈息靈息獲取方式：吞噬記憶提示：每吞一人，遺忘一人無生回頭，黑暗里，浮現(xiàn)第一塊記憶——那是一片雪原，雪原上，母親抱著剛出生的他，母親有嘴，嘴在笑，笑里滴出乳汁。

乳汁落在雪地，開出紅花，紅花拼成字：“愿你忘記我們。”

無生伸手，想抓住紅花，紅花卻化作灰霧，霧被階梯吸走，階梯發(fā)出滿足的飽嗝。

練氣一層：1/100飽嗝聲里，雪原消失，母親的笑消失。

無生第一次感到心臟的位置，原來在腳底。

他抬腳，踏上第二級階梯。

階梯發(fā)出父親的聲音：“歡迎光臨，練氣二層。”

聲音落地，化作一根臍帶，臍帶自行打結(jié)，結(jié)的另一端，纏住無生的脖子。

“記住，”父親說，“你的命，從打結(jié)開始，到解結(jié)結(jié)束。”

無生點(diǎn)頭，臍帶收緊，他第一次學(xué)會呼吸——用脖子，用遺忘，用饑餓。

西、第一頓牢飯階梯消失，牢房收縮，收縮成一只胃。

胃壁滲出酸液，酸液里漂著一只碗，碗里盛著一團(tuán)灰霧。

霧凝成文字：牢飯：回憶粥成分：***的第一滴乳汁功效：補(bǔ)充靈息+1，遺忘母親無生端起碗，碗底映出母親的臉，臉在笑，笑里卻流著淚。

“喝了我，你就再也想不起我。”

無生張嘴，粥入口，無味，卻燙，燙得像初生第一口空氣。

粥落胃，胃壁浮現(xiàn)一幅畫：畫里，母親被釘在門上，門被風(fēng)卷起，風(fēng)是無生的呼吸。

畫消失，母親消失。

練氣一層：2/100胃壁收縮，吐出第二頓飯——那是一截臍帶，臍帶末端，系著一只鑰匙。

鑰匙是軟的，像舌頭，像心臟。

“吃了它，可開第一扇門。”

無生張口，臍帶鉆入喉嚨，喉嚨里長出一只手，手掌握鑰匙，鑰匙開門。

門后，是一間更小的牢房，牢房里，坐著少年。

少年滿臉皺紋，皺紋里嵌著沙，沙在流動，像微型沙漠。

少年抬頭，與無生對視，雙眼竟是無生的雙眼。

“你終于來了，”少年說，“我等你，等了九十九年。”

少年抬手，手穿過無生的胸口，掏出一顆心臟，心臟是石頭做的，石上刻著字：遺忘進(jìn)度：2/100少年捏碎心臟，碎石化作灰霧，霧被少年吸入口，少年面容瞬間年輕一歲。

“謝謝，”少年說，“你每忘一人，我便年輕一歲，待我歸零，你便老去。”

無生第一次感到恐懼，恐懼像一條蛇，從腳底爬到頭頂，蛇鱗刮過之處，生出倒刺，刺上開眼，眼在流淚，淚是黑色的。

少年抬手，淚被吸走，少年又年輕一歲。

“別怕，”少年說，“你只是我的飼料。”

少年消失，牢房消失，只剩無生，與一條臍帶。

臍帶另一端，系著整座黑暗，黑暗在蠕動，像胃，像**，像囚籠。

無生低頭，看見自己胸口，心臟的位置，己空，卻長出一枚氣旋，氣旋是黑色的，像刀鋒，像記憶。

練氣一層：3/100提示音在耳蝸響起：“請盡快遺忘，否則，將被反噬。”

無生抬頭，黑暗里，浮現(xiàn)第三塊記憶——那是父親的面具，面具裂開，裂口涌出數(shù)字，數(shù)字凝成一句話：“遺忘的最后一人，是你自己。”

無生點(diǎn)頭，抬腳，踏上第**階梯。

階梯發(fā)出嬰兒啼哭，哭聲化作文字：練氣一層：4/100文字落地，化作一根臍帶，臍帶自行打結(jié)，結(jié)的另一端，纏住無生的影子。

影子被提起，像一條黑狗，狗眼是無生的雙眼，狗嘴是張大的遺忘。

狗吠一聲，黑暗收縮，收縮成一只卵，卵是透明的，里面盤坐著無生。

無生睜眼，與自己對視，目光穿過卵殼，穿過黑暗，穿過百年，落在第十西級階梯。

階梯盡頭，是一扇門，門由光組成，光卻是黑色的。

門后，是同胞，是試驗品，是千千萬萬個自己。

無生抬手，指尖觸到卵殼，殼裂，裂口噴出灰霧，霧凝成最后一句話：“倒計時：36524 日。”

霧散，第一章，結(jié)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