閑來無事的一本書叫

縣一中的林蔭道上，九月的陽光透過梧桐葉隙灑下斑駁的光點。

高一新生周嶼抱著新領的教材，有些匆忙地趕往下一節課的教室。

高中部的教學樓和初中部隔著一個小操場，彼此涇渭分明。

“周嶼！”

聽到喊聲，他回頭，看見初中時的同桌趙強正隔著操場欄桿朝他揮手，身邊還站著一個穿著初中部校服的女生。

女生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顯得有些拘謹。

周嶼走過去。

趙強咧著嘴笑，用力拍了他一下：“可以啊，考上一中了！

怎么樣，高中部美女多不多？”

周嶼無奈地搖搖頭：“才開學幾天，我哪知道。”

他的目光不經意落在那個女生身上。

她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校服，馬尾辮梳得一絲不茍，露出光潔的額頭和纖細的脖頸。

她始終低著頭，只能看見長而密的睫毛輕輕顫動。

“哦，對了，這是張妍，我表妹，”趙強大大咧咧地介紹，“初三了，學習上要是有什么問題，以后可以問問周嶼，他可是咱們以前的學霸。”

女生這才抬起頭，飛快地看了周嶼一眼，聲音細若蚊蚋：“你好。”

周嶼點了點頭：“你好。”

他注意到她的眼睛很大，瞳仁是淺褐色的，像浸在清水里的琥珀，但眼神里帶著一種與她年齡不符的沉靜，甚至是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行，那說好了啊，”趙強自顧自地安排著，“以后有啥不懂的，張妍你就來問周嶼。

咱們初中老同學，別客氣！”

上課預備鈴響起，周嶼和趙強道別，轉身走向高中部教學樓。

走出幾步，他鬼使神差地回頭看了一眼。

那個叫張妍的女生還站在原地，正從舊書包里拿出一個保溫杯，遞給趙強。

趙強接過來擰開喝了一口，她又默默接過蓋好，放回書包側袋。

動作熟練自然，像是習慣了照顧人。

“她爸媽常年在外地打工，家里就她和她妹妹。”

放學后，趙強推著自行車和周嶼一起走，主動提起了張妍，“她得照顧妹妹，性子就有點悶，不過人挺好的，特別懂事。”

周嶼想起自己家里吵吵鬧鬧的弟弟妹妹，想起任叔出車時自己手忙腳亂的樣子，忽然有點明白她那眼神里的疲憊從何而來。

幾天后的一個傍晚，周嶼值日完離開學校時，天色己經有些暗了。

他看見初中部教學樓下的花壇邊坐著一個人影，走近了才發現是張妍。

她抱著膝蓋坐在那里，低著頭，肩膀微微聳動。

周嶼腳步頓住了，猶豫著是該走過去還是該悄悄離開。

最終，他還是走了過去，從書包側袋拿出一包紙巾，遞到她面前。

張妍受驚般抬起頭，眼睛紅紅的，臉上還有未干的淚痕。

看到是周嶼，她慌忙用手背擦臉，有些窘迫。

“怎么了？”

周嶼問，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了些。

她搖搖頭，接過紙巾，小聲說：“沒事……謝謝。”

沉默了一會兒，她才低聲說：“妹妹……妹妹學校要買參考書，我忘了跟姑姑說……”她口中的姑姑是趙強的媽媽，平時會照應她們姐妹一二。

周嶼看著她攥得發白的指尖，心里某個地方微微一動。

他從口袋里掏出今天任叔剛給他的生活費，抽出幾張，塞到她手里：“先拿著用。”

張妍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縮回手，臉漲得通紅：“不，不用！

我不能要你的錢！”

“算借你的。”

周嶼堅持，語氣平靜，“等**媽寄錢了再還我。”

她咬著嘴唇，眼睛里的掙扎清晰可見。

最終，對妹妹的擔憂占了上風。

她接過錢，聲音更低了：“謝謝……我一定會還你的。”

“嗯。”

周嶼應了一聲。

遠處傳來趙強的大嗓門：“張妍！

磨蹭什么呢？

媽讓你晚上過去吃飯！”

張妍慌忙站起身，又對周嶼說了聲謝謝，匆匆跑開了。

周嶼看著她的背影，那個總是低著頭、安靜得幾乎沒有存在感的女孩，原來肩膀上壓著那么沉的擔子。

第二次“遇見”是在周末的圖書館。

周嶼去找一本參考書，在冷門讀物區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張妍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攤著作業本，但目光卻癡癡地望著窗外，眼神空茫而憂郁。

周嶼沒有打擾她。

他發現她手邊放著的，是一本厚厚的《幼兒心理學》。

后來他從趙強那里聽說，張妍的成績中等偏下，考上普通高中希望渺茫，她姑姑在勸她考慮幼師職業學校，說好歹是個出路，也能早點工作照顧家里。

“她其實挺難的，”趙強難得嘆了口氣，“爸媽不在身邊，什么都得自己扛。”

周嶼想起圖書館里她那茫然的眼神，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又一個周五，趙強神神秘秘地找到周嶼：“欸，幫個忙。

張妍那丫頭最近狀態不對，老一個人發呆。

我跟我媽騙她出來，說約了你在‘星空’桌球廳給她講講物理題，你可得去啊，不然我回家得挨揍。”

周嶼皺起眉：“桌球廳？

那地方是講題的地方嗎？”

“哎呀，那不是……那不是顯得不那么正式，她可能才愿意出來嘛！”

趙強雙手合十，“哥們兒，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周嶼最終拗不過趙強的軟磨硬泡，加上心里那點說不清的掛念，答應了。

周六下午，他推開“星空”桌球廳的門。

嘈雜的音樂混合著球體撞擊聲撲面而來。

光線昏暗，空氣里彌漫著煙味和年輕人的汗味。

他在最角落的一張臺球桌邊看到了張妍。

她獨自站在那里，手指緊張地**球桌邊緣的綠絨，眼神不安地西處張望，像一只誤入狼群的小鹿，與周圍喧囂的環境格格不入。

看到周嶼走過來，她像是松了一口氣，又更加窘迫起來，臉頰微微發紅。

“趙強說他臨時有事……”她小聲解釋，聲音幾乎被音樂淹沒。

“嗯，我知道。”

周嶼在她面前站定，“他讓我來看看你。”

兩人之間陷入一陣沉默。

彩球在隔壁桌清脆地碰撞，引起一陣哄笑。

“你……”周嶼猶豫了一下，“有什么題想問嗎？”

張妍抬起頭，淺褐色的眼睛里映著昏暗的光，帶著一絲慌亂和無奈：“其實……我物理還好。

是趙強他……我知道。”

周嶼打斷她，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來都來了，要不要試試看？

反正……等著也是等著。”

他拿起一根公桿，遞給她。

張妍看著那根球桿，像是看著什么燙手山芋，猶豫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接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