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蘭花

殘冬的雪下得又急又密，把京城西巷的青石板路蓋得只剩一片模糊的白。

陸景祥裹緊了身上的狐裘，指尖夾著半塊沒吃完的糖糕，聽著巷尾傳來的兵刃交擊聲，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

“統領，要去看看嗎？”

身后的親兵低聲問。

陸景祥挑眉，吐出嘴里的糖渣：“急什么，這地界歸咱們禁軍管，鬧不出人命……嗯？”

話音未落，一道黑影猛地從墻頭翻落，重重砸在雪地里，濺起的雪沫子差點濺到他靴上。

那人穿著件洗得發白的青衫，半邊身子都染著暗紅的血，懷里卻死死護著個用棉布裹緊的東西，形狀像個卷軸。

數名黑衣人手提彎刀追了出來，為首的人眼露兇光：“沈蘭舟，把《蘭譜》交出來！”

陸景祥這才站首了些。

沈蘭舟？

那個上個月被抄家的禮部侍郎沈家的嫡子？

聽說沈家藏著能證明先帝遺詔的秘圖，就藏在一本傳世的蘭花圖譜里。

眼看彎刀就要劈到沈蘭舟背上，陸景祥終于動了。

他手腕輕轉，腰間的軟劍“噌”地出鞘，劍氣帶著風雪，精準地格開了彎刀。

“禁軍辦案，都給我住手。”

他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黑衣人們看清他腰間的麒麟令牌，臉色驟變，對視一眼竟首接縱身躍墻而逃。

陸景祥沒追，轉頭看向雪地里的人。

沈蘭舟半跪在雪地里，額前的碎發被血黏在臉上，臉色白得像紙，唯獨一雙眼睛亮得驚人，像淬了冰的寒星，正警惕地盯著他。

“陸景祥？”

沈蘭舟認出了他，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沈公子倒是好記性。”

陸景祥收了劍，蹲下身打量他懷里的布卷，“他們搶的就是這個？”

沈蘭舟立刻把布卷往懷里按了按，掙扎著想站起來，卻腿一軟差點栽回去。

陸景祥伸手扶了他一把，指尖觸到他袖口的布料，竟比自己的狐裘還要涼。

“跟我走。”

陸景祥不容分說地架起他，“你現在這個樣子，出去就是給人當靶子。”

沈蘭舟想掙開，卻沒力氣，只能任由他半拖半扶地往巷子深處走。

陸景祥的住處藏在一片老槐樹林后，是個不起眼的小院，院里卻種著幾株罕見的墨蘭，此刻正頂著雪芽，透著股清冷的勁。

“這是……”沈蘭舟看著那些蘭花，眼神微顫。

“前幾年從江南帶回來的，不好養，勉強活下來幾株。”

陸景祥把他扶到暖榻上，轉身去叫人燒水，“你先歇著，傷藥馬上來。”

沈蘭舟靠在榻上，目光落在窗外的墨蘭上。

沈家世代養蘭，他從小跟著父親辨識各種蘭草，卻從沒見過這樣在寒冬里蓄勢待發的墨蘭。

正出神時，陸景祥端著藥碗回來了，手里還拿著個小巧的白瓷瓶。

“先把這個敷上。”

陸景祥擰開瓶蓋，里面是帶著淡淡藥香的膏體，“你背后的傷太深，得先止血。”

沈蘭舟身體一僵，下意識想拒絕，卻被陸景祥按住肩膀。

對方的掌心很暖，帶著常年握劍的薄繭，隔著衣衫也能感受到溫度。

“別亂動。”

陸景祥的聲音低了些，“你現在連抬手都費勁，難不成要我叫侍女來？”

沈蘭舟抿緊唇，終是沒再掙扎。

陸景祥解開他的衣衫，看到背后那道深可見骨的刀傷時，眉峰幾不**地蹙了一下。

他動作很輕地把藥膏涂在傷口周圍，指尖偶爾碰到沈蘭舟的皮膚，能感覺到對方抑制不住的輕顫。

“疼就說一聲。”

陸景祥說。

沈蘭舟沒吭聲，只是偏過頭，又看向窗外的墨蘭。

雪花落在花瓣上，很快融化成水珠，順著葉片滑落，像極了無聲的淚。

陸景祥看著他清瘦的側臉，忽然開口：“你懷里的東西，是《蘭譜》？”

沈蘭舟的肩膀猛地一縮。

陸景祥笑了笑，把藥碗遞給他：“放心，我對先帝遺詔沒興趣。

但你得留在這，至少等傷好了再走——畢竟，我剛救了**欽犯，總不能讓你出去再被人抓了，顯得我禁軍辦事不力，是吧？”

沈蘭舟接過藥碗，溫熱的藥汁滑入喉嚨，暖意卻沒抵到心底。

他看著陸景祥眼里的笑意，忽然覺得這個人像院里的墨蘭，看著溫和，根底下卻藏著說不清的鋒芒。

雪還在下，小院里靜得只能聽見落雪聲。

沈蘭舟捧著藥碗，第一次覺得，這個寒冬或許不會那么難熬。

而他不知道的是，陸景祥轉身去收拾藥箱時，指尖輕輕摩挲著腰間那塊祥云紋玉佩，眼底閃過一絲復雜的光。

——這株從幽谷里折來的蘭，終究還是落到了他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