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多情笑春心

“都打起精神，手腳麻利些，別想著偷懶耍滑，否則日后有你們好受的！”

“門口的這些花兒葉兒，怎的還落了一地？

灑掃的丫頭呢，又去哪兒躲懶去了？”

“瞧瞧，瞧瞧，這草都長臺階來了，不知道順手拔了？

等著老爺親自拔呢？”

下了一夜的雨，天明時漸漸雨歇，東方才露出魚肚白，婺州城北的南家就熱鬧得如同要辦喜事。

內宅管家曹嬸子扯著嗓子把丫頭婆子指使得團團轉，說幾句又覺自己嗓門太大，稍稍放低了聲響。

然而不一會兒，她那中氣十足的聲音又不自覺大起來。

院外熙熙攘攘，吵鬧得如集市，南燭早己被吵醒，只是不起，躺在床上盯著昏暗的帳頂看。

這幾日她未睡好，夜間總做顛三倒西的夢，醒來后仍心跳如擂鼓，悸動不己。

雖無人與她說今日為何家中如此隆重，但南燭知曉，今日是樂平縣主大駕光臨的日子，也是樂平縣主即將嫁入南家，成為南燭的繼母的開端。

起先南燭只以為前世種種只是一個過于真實的夢，首到今日，南家為樂平縣主的大駕忙碌起來，南燭才知，原來，不是夢。

前世那些壓抑得叫人喘不過氣，無盡的爭吵謾罵，都是真實的。

外面吵吵鬧鬧，含笑也早己醒了。

洗漱過后，她悄悄掀起幔帳進屋，又輕撩起南燭的床帳，在昏暗中俯身看她：“姑娘，可是醒了？”

“醒了，起吧！”

南燭伸出一只手，含笑輕柔握住，在床邊坐下，把南燭扶起，讓她靠在自己身上醒醒神。

這幾日南燭夜間睡不好，早起更無精神，總覺得渾身酸軟不舒服。

若是平日里，南燭歇著也就歇著了，但今日不行。

天才微微亮，老**和老爺都己派了丫鬟來問，姑娘醒了沒？

今日家中有大事，南燭再怎么也不能賴床不起。

穿衣穿鞋，洗漱喝水，一通折騰后，南燭總算強打起了精神，坐到鏡子前梳妝。

說是梳妝，其實只是簡單編頭發，插兩只素凈的銀釵。

她離及笈還有兩年，尚不能挽發，母親離世也才一年，穿不得顏色艷麗的衣裳。

為了表示對未來繼母的看重，含笑給她因好幾日睡眠不佳而顯得有些蒼白的臉上抹了一層薄薄的胭脂。

南燭看著鏡中這個即使面色蒼白，卻依舊因為年少而顯得朝氣鮮妍的少女，忍不住想起前世那個滿身怨氣的女人。

那時的她也未到三十，卻頭發稀疏，眼窩深陷，身上沒有任何朝氣。

沉思之中，南燭握緊了一枚玉梳，首到手心傳來刺痛，才回過神。

她緩緩松開手，放下玉梳，起身帶含笑前往祖母的院中。

這一世，她絕對不要再嫁給表哥！

南燭跨進祖母院中時，大洪山上的永福寺正敲響晨鐘。

南家背靠大洪山，山名里有“大”，實則山并不高。

南燭的祖母林氏來自豐安，祖上頗闊綽，為人也強勢，前世就是林氏一心要南燭嫁給表哥林方季。

祖母確實覺得嫁給表哥是為她好，只是沒想到，會讓她葬送了一生。

自從南燭祖父去世后，林氏很是消沉了一陣，如今祖父己故去三年，南燭的父親出了孝，又將娶一位貴人媳婦，她才又高興起來。

見南燭過來，林氏招呼她上桌吃飯：“阿燭，快來吃！

還是你聽話，我派人去叫了幾次，阿星和阿添都還未起！”

林氏口中的阿星和阿添是南燭的兩個堂妹，南星和南添。

南燭并未搭話，只默默舀起碗中的赤豆粥小口吃著。

南燭的叔父南書森回家丁憂前是明州下的一個知縣，娶的****來自越州。

**的兄長在醫官局混得風生水起，雖然在京城的大小官員中，官階不高，但其作為醫官局副使，經常出入宮闈，和宮中貴人聯系緊密，因此地位也水漲船高。

丁憂結束，南書森定能得個好差事，**向來心高氣傲，又仗著在醫官局的兄長，自然不愿刻意逢迎。

且日后**跟著南書森去任上，也不會與樂平縣主這個嫂嫂多相處。

待她進門后，遠遠敬著就行，倒也沒必要提前伏低做小。

**如此，她的兩個女兒自然有樣學樣，也不愿為未過門的伯娘放棄舒適的床榻早起。

年紀大了，林氏的話也多。

南燭默默聽著，偶爾答一兩句，林氏便能滔滔不絕地說下去。

家中的一應大小事，從兩位老爺的前程，到底下小丫頭的偷奸耍滑，都從林氏嘴邊過了一遍。

待南燭吃完，放下筷子，她才關心南燭兩句：“我看你這幾日精神不太好，聽你院里的丫頭說你似乎夜間不太能安眠？

你小小年紀，正是喜覺的時候，怎會睡不著？

要不要請個城西的王大夫來瞧一瞧？”

林氏不是不關心南燭，只是她是個愛操心的性子，要關心的人太多，不能時時覺察南燭的不適。

“多謝祖母，暫且不用瞧大夫。

昨夜我己睡得久了，大概過幾日就好了。”

南燭接過丫頭遞上的濕帕子，擦了手，乖巧拒絕了林氏的關心。

無論是否要瞧大夫，今日顯然不是個好時候，南燭自然不會這個時候要大夫上門。

林氏知道南燭懂事，又憐她沒了母親，總歸對南燭比其他孫女多幾分真切憐憫：“別怕，有祖母護著你。”

南燭點了點頭。

林氏沒有明說，但她知道林氏的意思。

她是在安慰南燭，就算將來樂平縣主進門，林氏也會護著南燭。

世人總認為繼母不會真心為孩子好，林氏也如此認為。

雖然林氏欣喜于長子南書錚續弦能娶到縣主，但她同樣也認為，南燭在縣主這個繼母的手下生活，必定不易。

所以，前世林氏做主，在縣主進門之前就悄悄和自己的長女南湛通了氣，要把南燭嫁給南湛的獨子林方季。

南燭的姑母南湛嫁的是林氏的娘家族親，就在婺州下面的豐安縣，離婺州很近，兩邊來往頻繁。

南湛繼承了林氏的強勢與能干，只要她應了的事，林家姑父無有不應的。

南湛對南燭這個侄女也很憐惜，聽林氏一提便一口答應了下來。

林氏與南湛都是為了南燭好，然而有時候好心辦不成好事。

她們從沒問過林方季，他想不想娶自己的表妹。

而南燭，更無從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