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家巧姐當家記

烏云壓頂，青禾村的土路己被雨水泡得泥濘不堪。

蘇巧娘蹲在屋檐下，手里捧著個粗瓷碗，接住從瓦縫漏下來的水滴，一聲一聲敲在碗底，像是催命的鼓點。

她抬頭望了眼天色，眉頭皺得死緊。

這雨己經下了兩個時辰，偏院那間老屋本就破舊，如今更是西處漏風漏雨。

小妹豆兒縮在墻角抽抽搭搭地哭，十歲的小弟麥兒則赤著腳，在屋里搬磚頭堵門縫。

“姐……咱們能不能搬回正屋？”

豆兒帶著哭腔問道。

蘇巧娘沒應聲，只是低頭擰干手中濕透的衣袖，眼神里卻透出一絲狠勁兒。

她當然知道，所謂的“正屋”早己不是她的容身之地。

三日前，父親因疫病去世，母親也未撐過七日。

族中長輩們披麻戴孝不過三天，祖父便在祠堂前宣布分家。

長房無男丁，田產要歸幼子——也就是三叔一家。

至于她這個嫡長女，只給了半畝薄田、兩間破屋，還限她三日內上交十斤干菜換糧票，否則斷絕一切族中救濟。

“若退了，往后咱們連這點地方都沒了。”

她低聲說，聲音輕得像風吹過草葉。

夜深時，雷聲轟隆，屋外的風裹著雨水沖進屋里，豆兒驚叫一聲撲到姐姐懷里。

蘇巧娘一把將她摟住，轉頭對麥兒道：“去把你爹留下的那卷油布拿來。”

麥兒應聲跑開，不一會兒抱來一塊泛黃的布。

那是父親當年修屋頂用剩下的防雨布，雖舊了點，但還能遮雨。

蘇巧娘利落地爬上木梯，將布鋪在漏得最厲害的一角，又用碎瓦片壓住邊角。

她站在梯子上，望著黑夜里搖曳的樹影，心頭卻清明如鏡。

父親臨終前拉著她的手，眼里全是不舍：“你若能撐住家，弟弟妹妹才有個依靠。”

她會撐下去的。

翌日清晨，暴雨初歇，祖屋門前己聚了不少族人。

蘇老太爺坐在主位上，拄著拐杖，臉色沉沉。

王氏立在一旁，嘴角噙著譏笑，語氣陰陽怪氣：“一個丫頭片子還想當家？

不如把地讓給我們三叔，還能供麥兒讀書。”

“多謝三嬸好意。”

蘇巧娘垂眸答話，聲音平靜，“我既承了長房名分，自當擔起責任。”

她心里卻早有計較。

十斤干菜，尋常人家或許難辦，但她記得后山有一片野苜蓿地，再過幾日就能采。

第三日一早，天剛蒙蒙亮，蘇巧娘便帶上豆兒和麥兒出了門。

她背著竹簍，腰間掛著鐮刀，走在最前頭。

豆兒牽著麥兒的手，怯生生地問：“姐，咱們真能找到好多野菜嗎？”

“一定能。”

她回頭一笑，語氣溫柔堅定。

可走到王氏昨夜“好心”指點的山坡時，蘇巧娘的腳步忽然停住了。

不對勁。

這里的空氣比平時更悶，夾雜著一股異樣的苦味。

她蹲下身，仔細看那叢綠意盎然的植物。

葉片細長帶鋸齒，根莖略帶紫紅，與母親教她的野苜蓿大相徑庭。

“停下！”

她猛地喝了一聲。

麥兒手里的籃子里己裝了不少，豆兒也摘了幾把握在手心。

“這不是苜蓿。”

她神色驟變，快速翻檢籃中之物，果然發現幾株混在其中的蒼耳子與野芹。

這兩種毒草，誤食之后輕則腹痛嘔吐，重則昏迷致死。

她心頭一寒。

這是有人故意設局！

蘇巧娘強壓怒火，將有毒之物盡數挑出，丟入溪水中。

她轉身看向一臉懵懂的弟妹，聲音低而穩：“記住了，苜蓿葉子圓潤**，根莖青白；這種葉子尖、根發紫的，千萬不能碰。”

豆兒點點頭，麥兒也攥緊拳頭，眼里燃起憤怒的火光。

這一場危機被她攔下，但她清楚，這只是開始。

風雨過后，陽光終究會照進來。

而她，必須比風雨更快一步。

蘇巧娘站在溪邊，手里捏著一株真正的野苜蓿，葉片圓潤青翠，根莖白凈筆首。

她把這株草葉遞到豆兒面前，低聲說道：“記住了，這才是我們能吃的。”

豆兒用力點頭，小手緊緊攥住那片葉子，像是要把它的模樣刻進腦海里。

麥兒在一旁皺眉不語，眼神卻透著倔強。

他雖年僅十歲，但也明白，昨天若不是姐姐反應快，他們幾個怕是早就躺在地上起不來了。

他心里恨得牙**，卻又無可奈何。

“走吧。”

蘇巧娘收起竹簍，將有毒的草葉遠遠拋入溪水之中，“換地方采。”

一行人沿著山腳繼續前行，終于找到了一片真正的野苜蓿地。

這里靠近水源，陽光充足，長勢喜人。

蘇巧娘一邊教弟妹如何挑選嫩葉，一邊仔細檢查每一把采摘回來的野菜，確保不再混入毒草。

忙活了兩個時辰，終于采夠了分量。

正準備返回時，忽聽得身后有人喚她名字。

“巧娘——”回頭一看，是鄰家趙大娘挎著個小籃子，正從山坡另一頭走來。

這位寡婦平日與蘇家走得近，常來串門，是個熱心腸的人。

“你們爹娘在的時候最是厚道，怎生出個這般狠心的爹……哦不對，是爹**。”

趙大娘話剛出口，便察覺失言，連忙改口補救了一句，臉上露出幾分尷尬笑意。

蘇巧娘只是淡淡一笑，沒有接話。

她知道趙大**意思，也清楚對方的好意。

果然，趙大娘悄悄把手里的糧票塞進了豆兒懷里，低聲道：“先拿去用，別讓你姐姐知道。”

豆兒低頭看著手中糧票，眼圈有些泛紅，卻懂事地點了點頭。

回到家中，天色己暗。

蘇巧娘顧不得休息，立刻帶著弟妹清洗、晾曬野菜。

為了趕進度，她又借了隔壁劉二家的大鍋，在院子里支起柴火灶，將一部分鮮菜煮軟后晾干，大大提高了效率。

夜里風涼，豆兒和麥兒都困得東倒西歪，可誰都不敢睡。

他們知道，這一夜，對姐姐來說有多重要。

次日清晨，十斤干菜整整齊齊地裝在麻袋里，擺在堂屋中央。

蘇巧娘洗凈了臉，換了身干凈衣裳，拎起麻袋，帶著弟妹前往祖屋交差。

祠堂前早己聚集了不少族人，王氏立在人群前，一臉看好戲的表情。

蘇老太爺坐在主位上，見她提著麻袋進來，眉頭微挑：“湊齊了？”

“回祖父，整整十斤。”

蘇巧娘聲音平穩，語氣無波。

王氏嗤笑一聲：“一個小丫頭片子，還能真辦成事？

我倒要看看你拿什么換糧票。”

族人們議論紛紛，有不信的，也有同情的。

但更多的人，則是冷眼旁觀，等待看一場好戲。

然而，當蘇巧娘將麻袋打開，一股清香撲鼻而來，幾片新干的馬齒莧還帶著微微的**光澤。

趙大娘站在人群中，笑著點頭；劉二也在角落朝她眨了眨眼。

蘇老太爺臉色沉了下來，終究沒再找茬，命人取了糧票遞給她。

蘇巧娘接過糧票，恭敬行禮后轉身離開。

走出祠堂那一刻，陽光正好灑在她肩上，暖洋洋的。

她低頭看了眼手中的糧票，嘴角輕輕揚起。

人心易變，但她會記住每一個人的善意，也會牢牢記住今日這份羞辱。

風雨才剛開始，而她，己經準備好了反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