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陽光包圍的一天

隨著清晨第一縷陽光的落下，在一院落響起了哇哇的哭聲，門外空無一人，家中只有正在分娩的孕婦和不知哪里的接生婆。

吱吱一聲，實木的大門被打開了，那在傍晚看不清的臉用那大嗓門叫到：“人呢？”

房間的門被徐徐打開，堰榮急忙跑上前去，怎么這么突然就生了呢！

男孩女孩？

男孩。

孩子叫什么？

“堰譽”晨霧未散時，堰譽攥著榆樹皮磨成的粉末，蹲在灶臺前。

七歲的他踮著腳也夠不到鍋沿，只能將粉末一點點撒進渾濁的菜湯里。

母親白妍倚在門框上咳嗽，繡著并蒂蓮的帕子捂在唇間，指節泛著病態的青白。

“譽兒，莫要放多了。”

白妍的聲音像被風揉碎的枯葉。

自從父親走后，家里的存糧早就在春荒時見底了。

堰譽望著碗里浮著的幾片野菜，想起前日里在村口看見的軍糧車——那些黃澄澄的小米，裝在嶄新的麻袋里，隨著車輪顛簸灑落幾粒，引得全村的雞撲棱著翅膀爭搶。

征兵的鑼聲是在麥收前響起的。

堰榮背著行囊站在院門口，銅制的軍牌在他胸前晃蕩。

白妍抓著丈夫的衣角，眼淚浸透了粗布衣襟。

“照顧好娘和譽兒。”

堰榮粗糙的手掌擦過兒子的頭頂，最后將沉甸甸的安家費塞進白妍手里。

那是一錠銀元寶，在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卻暖不了堰譽心里那團凍結的冰。

父親走后的日子，像是被拉長的影子。

堰譽學會了爬樹掏鳥窩，學會了在河灘摸螺螄，也學會了用彈弓打麻雀。

每當他捧著戰利品回家，總能看到母親強撐著病體縫補衣裳。

油燈下，白妍的發絲漸漸染上霜色，而堰譽褲腿上的補丁也越來越多。

那年深秋，白妍的咳嗽愈發嚴重。

她的藥罐整日在灶上咕嘟作響，苦澀的藥味彌漫在破舊的屋子里。

堰譽將好不容易攢下的銅板攥在手心，在藥鋪前徘徊許久，最終只換回半劑最便宜的草藥。

夜晚，他蜷縮在母親床邊，聽著窗外呼嘯的北風，數著母親每一次艱難的呼吸。

九歲那年的春天，消息來得猝不及防。

同村的老兵瘸著腿送來口信，說是堰榮在戰場上為了掩護戰友，被流箭射中了咽喉。

白妍握著染血的軍牌，整個人癱倒在地。

軍牌上“雁字第叁伍柒號”的刻痕，刺得堰譽眼眶生疼。

說好的撫恤金，隨著那抹血色消失得無影無蹤。

“譽兒，你一定要堅強。”

白妍將兒子摟進懷里，淚水滴在他單薄的背上。

從那天起，她的病愈發沉重，連床都下不了。

堰譽白天西處找活計，給**家放牛，幫鐵匠鋪拉風箱，只為換幾個銅板買藥。

晚上回到家，還要照顧母親，熬藥做飯，洗衣縫補。

然而，厄運并未就此放過這對母子。

村里的叔伯們開始打起了堰家老宅的主意。

先是說要幫著修繕房屋，實則將屋里能搬的東西都搬空了；接著又以白妍無力償還丈夫生前“欠下”的債務為由，要將房子抵出去。

堰譽攥著生銹的菜刀守在門口，卻被幾個壯漢輕易奪下。

那是個暴雨傾盆的夜晚，白妍發著高燒，嘴里念叨著堰榮的名字。

堰譽冒雨去求大夫，卻被拒之門外。

等他渾身濕透地回到家，只見老宅的門大敞著，屋里的東西被洗劫一空，母親的被褥也不翼而飛。

白妍蜷縮在潮濕的地上，氣若游絲。

“譽兒……”白妍的手無力地垂落，眼睛永遠地閉上了。

堰譽跪在泥水里，抱著母親漸漸冰冷的身體，嚎啕大哭。

雨簾中，他看見那些平日里和顏悅色的叔伯們，正站在屋檐下指指點點，臉上掛著貪婪的笑。

從那以后，堰譽成了真正的孤兒。

他在破廟里棲身，靠乞討為生。

深秋的寒風中，他穿著單薄的衣裳，看著路人手里熱騰騰的包子，肚子餓得首叫。

有一次，他實在餓得受不了，偷了路邊攤的一個饅頭，被攤主追著打了幾條街。

最后，他躲在橋洞下，啃著那個己經沾滿泥土的饅頭，淚水混著饅頭碎屑一起咽下。

夜里，堰譽望著天上的星星，滿心都是迷茫和怨恨。

他不明白，為什么自己的人生從一開始就是一場噩夢。

如果活著就是為了承受這些痛苦，那為什么還要把他帶到這個世界上來？

黑暗中，他抱緊自己瑟瑟發抖的身體，在心底發誓，一定要活下去，活得比任何人都好，哪怕要與整個世界為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