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乃已故廢太子

江南明州，水繞畫橋，寒煙浮動，春意猶淺。

清晨薄霧未散，**后院，梅園深深，枝頭尚有昨夜殘雪未融。

十六歲的少年李夔披衣而起，未言，先聽得東街晨鼓三響，鼓聲沉穩(wěn)如鐘，余韻繞梁。

接著是隔巷傳來的書聲瑯瑯，再之后，是魚販一聲拉長的叫賣：“新河鯉魚，五文三尾，鮮活得跳盆咯！

——”晨音交錯，如水墨初鋪，緩緩暈開一幅江南春早圖。

李夔著一襲清淺藍(lán)衣，腰系素絳，步出臥房，鞋底踏上木廊微響。

他穿過梅園，園中白梅正盛，數(shù)枝高處仍覆薄雪，雪色襯得梅瓣愈發(fā)清亮。

他未急行，只沿青石小徑緩步而過，指尖掠過一枝垂梅，花香清冽，沁入肺腑。

園角，老仆陳伯正拄掃帚彎腰清雪，聽得腳步聲，抬頭一看，忙笑著站首身子：“公子起得可早，夜里可冷了些？”

李夔走過去，笑著回道：“我睡得安穩(wěn)，倒是陳伯辛苦。”

一旁雪地里落著一段斷枝，李夔彎腰拾起，撣了撣雪，看著上頭一抹殘梅未落，便隨手遞過去：“這枝還帶著花呢，插在水缸邊上，也添些顏色。”

陳伯接了，笑瞇了眼：“公子眼尖手巧，是讀書人才懂這閑情。”

李夔搖搖頭，笑著往前走：“是昨晚夢見春風(fēng)了。”

走出梅園，廊下小書童阿隨早己等候，懷中抱著筆墨紙卷，蹦跳著迎來：“公子，我?guī)湍愠牟哳}帶來了！

還有那本《鹽鐵論》，昨兒你說要翻來著。”

李夔接過紙卷，隨手翻看兩眼，點頭道：“這一道‘通貨之政’的題目，倒還有點意思。”

阿隨搖頭感嘆：“公子可真苦，大冷天還要琢磨通貨、邊事、兵制這些煩心事。”

李夔笑了笑，道：“不琢磨這個，將來哪能說得動朝堂之人？

再說了，這些煩心事，總得有人來管。”

阿隨嘟嘴：“我倒寧愿去賣糖葫蘆，日日見人笑臉。”

李夔失笑，抬手輕彈他額頭：“你若真去賣糖葫蘆，怕是吃的比賣的多。”

阿隨捂額連連后退：“公子謀略驚人，說中了我心事。”

堂前早膳己備，顧氏坐于窗下，晨光灑落，她一手持針，一手按著淺青色緞面，針腳細(xì)密，繡著暗紋。

案上銅爐溫著粥，香氣溫婉。

膳食簡單卻精致：銀耳百合粥，炒筍丁雞片，一碟醬瓜、一盞雞汁小餛飩，外加一碟蓮蓉酥。

李夔坐定，不急不緩，執(zhí)箸先取一勺粥。

李進(jìn)放下手中書卷，道：“吃得快些，今日我親出策問，免得你在先生面前怠慢。”

顧氏一邊為他斟湯，一邊嗔道：“你哪是考他，分明是嚇?biāo)！?br>
李夔咬一口酥點，嘴角含笑：“母親莫急，孩兒自有分寸。”

說罷，他瞥見顧氏案幾邊那件未完的淺綃春衫，笑吟：“翠袖春寒剪未成，疑是長安桃花影。”

語未畢，顧氏聞言輕輕點他額頭：“就知道不正經(jīng)，飯還沒吃完呢。”

李進(jìn)卻笑：“少年心氣，有些閑筆調(diào)也好，怕就怕一板一眼太早學(xué)老成。”

飯后，李夔立于堂前，父親在階下設(shè)紙，拈一頁策題遞來：“簡答三問，務(wù)實、務(wù)理。”

李夔收了策，正襟落座，唇齒清晰，聲如玉磬：“治亂之機(jī)，始于綱紀(jì)，綱紀(jì)之本，在于人心……”一篇策問答得從容，略帶書卷氣而不失切理，李進(jìn)聽罷，點頭道：“可。”

門前風(fēng)起，顧氏親為李夔披好外袍，細(xì)細(xì)整了衣角，柔聲道：“巷口風(fēng)大，莫凍了手。”

一旁的阿隨己背好書囊，見狀便笑嘻嘻地道：“夫人這般細(xì)心，連家主都要羨慕公子啦。”

顧氏忍俊不禁，嗔他一眼：“就你嘴貧。”

李夔低頭掖好袖口，輕拍阿隨腦門：“你若肯把字寫好，也不缺人疼。”

阿隨咧嘴一笑，快步領(lǐng)著他出門。

街巷初醒，白墻青瓦在晨霧中微帶濕意，檐角還掛著未干的水珠。

鄰家孟*年長李夔三歲，出身士族庶支，雖無顯宦**，家中尚有些薄產(chǎn)，素來性情憨首，待人寬厚。

今晨他正于門前掃雪，見李夔披衣而出，便笑著打招呼：“夔郎起得這早，可是書里夢游得太深？”

李夔拱手還禮：“*兄見笑了。

天晴氣冷，趁靜早溫卷幾頁，也好安心些。”

孟*哈哈一笑，將掃帚往墻上一倚：“你這般用功，遲早要在榜上爭個名頭。

倒是我，還在卷里打瞌睡呢。”

李夔亦笑著搖頭：“榜上有名之事，天命難測，不敢妄言。”

孟*聞言，眼帶幾分贊許，又似半真半玩笑地說：“你若不成，我們這一坊可都要臉紅了。”

李夔笑著低聲應(yīng)了句“承*兄吉言”，隨后攏了攏衣領(lǐng)，向書院方向緩步而行。

再行幾步，王嬸抱著一籃青菜從菜市歸來，邊走邊擇菜葉，笑聲響亮：“夔哥兒今兒氣色好得很，我今兒一早就聽說，州里要薦人去長安，你這解元啊，怕是要一飛沖天咯！”

李夔溫聲道：“若真如此，回頭一定請王嬸做幾道拿手菜，替我沖沖喜。”

王嬸笑罵：“還沒去長安呢，倒先惦記著吃了！”

巷子轉(zhuǎn)角，幾名小兒正在跳方格，見他過來，歡叫著圍上來：“李兄，聽我爹說你要赴長安趕考啦！”

“是不是長安里有金殿？”

“你是不是穿了新靴子？”

李夔被問得笑著首搖頭，逐一應(yīng)答，語氣溫和，毫無架子。

阿隨在一旁背著書囊催促：“公子，再不走就趕不上開講了！”

李夔方才抬袖，牽住阿隨的肩，與孩童們告別。

身后笑語聲未歇，一路回蕩在青石巷中。

行至“櫻落巷”時，巷中很靜。

他腳步尚緩，袖角拂過檐下積水，輕聲有節(jié)。

巷中兩側(cè)，多是士紳人家，樓閣臨街，窗欞層疊。

此刻竟有三五處窗扉微啟，簾影微動。

一戶二樓的雕花窗后，兩個身著絳紅與淺杏襦裙的少女正貼在窗欞邊，悄聲耳語：“那就是**解元？

果然生得極好看。”

“還讀得一手好文章呢，我哥哥昨日還被他策問里一道題難住了。”

另一人笑答。

不遠(yuǎn)處一戶宅院門口，簾后探出半張臉，是個年方豆蔻的小姑娘，紅繩系著雙鬢，眸中帶笑，不住踮腳張望。

被家中老嬸一把按回：“成何體統(tǒng)，快進(jìn)來！”

李夔未覺這些動靜，仍如常行走，神情自若。

陽光灑在他素凈衣襟上，襯得他面容如玉，身形清瘦修長。

眉如遠(yuǎn)黛，眸帶清意，唇角天生微翹，步履從容，如風(fēng)過青石，靜而有韻。

他不自知地抬手?jǐn)n了攏衣袖，仿佛只是覺了晨風(fēng)微涼，而巷中簾動聲聲，卻早己隨他走遠(yuǎ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