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玉照前程
，杜嵐摸索著按下停止鍵，手指觸到冰涼的鋁制飯盒。她習慣性地翻身下床，輕手輕腳走向廚房，生怕吵醒隔壁房間的兒子。煤氣灶打火的咔噠聲在寂靜的清晨格外清晰，她往鍋里倒了少許油，準備煎一個完美的荷包蛋——趙宇小時候最愛吃邊緣焦脆的荷包蛋?！靶∮?，起床了。”她輕輕敲響兒子的房門，里面沒有回應(yīng)。推開虛掩的門，房間里整潔得讓人心慌。被子疊得方正正，書桌上連一本攤開的書都沒有，仿佛沒有人住過。杜嵐怔在原地，手里還拿著煎蛋的鏟子。，趙宇昨天說過今天公司有早會。但以往即使再早，他也會吃幾口早飯再走。杜嵐望著鍋里漸漸焦黑的煎蛋，關(guān)掉了火。鋁制飯盒里只裝進了白米飯和一點咸菜，顯得空落落的。，杜嵐特意繞到趙宇公司附近的那家早餐店，買了兩個**子。她記得兒子喜歡這家的口味。站在大樓對面，她猶豫著是否該送上去。最終只是發(fā)了條微信：“媽買了包子，放前臺好嗎？”十分鐘后，手機亮了亮：“在開會，不用了。晚上可能加班?！?，直到后面響起刺耳的喇叭聲。她慌忙推著破舊的自行車讓路，飯盒在車籃里哐當作響。，杜嵐換上了紅色的促銷員制服。雷紅一邊扎頭發(fā)一邊湊過來：“看見沒？劉梅今天又提前來了，肯定沒好事?！倍艒鬼樦哪抗馔?，劉梅正和經(jīng)理說著什么，兩人不時看向她這邊。“杜嵐！過來一下。”經(jīng)理招手叫她，“昨天又有顧客投訴你態(tài)度冷淡，這是本月第三次了。促銷員最重要的是熱情，懂嗎？再這樣下去，我也保不住你?！?，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制服衣角。她聞到經(jīng)理身上淡淡的香水味，與劉梅身上的廉價花露水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頭暈的氣味。
“經(jīng)理，嵐嵐也不容易，一個人帶孩子...”劉梅假意勸解，聲音甜得發(fā)膩，“就是性子太悶了，可能從小沒媽教，不懂怎么和人打交道?！?br>
杜嵐猛地抬頭，對上劉梅那雙帶著笑意的眼睛。她喉嚨發(fā)緊，想說什么，卻最終只是抿緊了嘴唇。經(jīng)理擺擺手：“行了，去工作吧。記得微笑服務(wù)?！?br>
站在促銷臺后，杜嵐努力揚起嘴角。她的促銷臺是新品酸奶，包裝精美，價格不菲。偶爾有顧客駐足，她會按照培訓的那樣介紹產(chǎn)品特點，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中午休息鈴響起時，杜嵐松了口氣。她躲進倉庫角落，從飯盒里拿出冷掉的饅頭。鋁制飯盒的冰涼透過掌心，讓她想起父親當年把這個飯盒塞給她時的表情——那也是這樣一個冰冷的早晨，她第一次去工廠報到。
手機震動起來，是趙宇的消息：“媽，今天同事聚餐，不回來吃了?！倍艒勾蜃只貜?fù)：“好的，少喝點酒?！毕肓讼?，又加了一句：“錢夠用嗎？”消息已讀，但沒有回復(fù)。
饅頭噎在喉嚨里，她擰開熱水瓶蓋，小心地倒了一點水。雷紅風風火火地闖進來，塞給她一個還燙手的包子：“快吃！我剛微波爐熱的?！比缓髩旱吐曇簦皠⒚吩谑浙y臺那邊跟人聊天，又說你壞話呢。”
杜嵐小口咬著包子，肉汁的香氣讓她意識到自已餓得發(fā)慌。透過倉庫門縫，她看見劉梅站在收銀臺旁，和幾個常來的顧客說著什么，不時指向她這邊的方向。那些顧客轉(zhuǎn)頭看她，眼神里有好奇，也有毫不掩飾的鄙夷。
“......所以說克夫克母是真的，現(xiàn)在兒子也不親她了......”斷斷續(xù)續(xù)的話語飄進來，雷紅氣得要沖出去，被杜嵐拉住了。
“別，隨她去吧?！倍艒馆p聲說，手指無意識地**著飯盒蓋子上那個小小的凹痕——那是趙宇小時候拿飯盒當玩具車摔的。
雷紅恨鐵不成鋼地瞪她：“你就任她這么胡說八道？”杜嵐只是搖搖頭，繼續(xù)啃著已經(jīng)涼下來的包子。她早已習慣了這種指指點點，就像習慣了下雨天的關(guān)節(jié)痛和半夜發(fā)作的胃病。
下午的顧客多了起來，杜嵐忙得顧不上想別的。她一遍遍介紹著酸奶的優(yōu)惠活動，聲音漸漸沙啞。就在她彎腰補貨時，看見一雙熟悉的舊布鞋停在她的促銷臺前。
鄧老太拎著個塑料袋，直挺挺地站在那里。杜嵐忙站直身子：“媽，您怎么來了？”
“別叫我媽！”老**聲音尖利，吸引了不少目光，“我可沒你這掃把星兒媳婦！”說著把塑料袋塞到杜嵐懷里，“天冷了，給我孫子織了件毛衣。你別貪了拿去賣錢！”
杜嵐尷尬地抱著袋子，感覺周圍的目光像針一樣扎在身上。塑料袋口敞開著，露出毛衣的駝色毛線。就在杜嵐想要系上袋口時，忽然瞥見毛衣袖口上熟悉的校徽圖案——那是趙宇大學的標志。
她心里一沉。趙宇明明說過畢業(yè)后就沒見過奶奶，那這毛衣......
“當**連件新毛衣都買不起，還得奶奶操心?！眲⒚凡恢螘r出現(xiàn)在旁邊，聲音恰到好處地讓周圍人都聽得見，“小宇那孩子真可憐，攤上這么個媽。”
杜嵐的手指收緊，塑料袋發(fā)出刺耳的響聲。她看見鄧老太嘴角那抹得逞的笑，和劉梅眼中閃過的得意。鋁制飯盒在促銷臺下散發(fā)著冰涼的氣息，她突然很想打開它，摸一摸里面那張“媽媽是超人”的畫。
“嵐嵐，經(jīng)理叫你去庫房點貨?！崩准t及時出現(xiàn)，把她從尷尬中解救出來。杜嵐如蒙大赦，低頭快步走向倉庫。在她身后，劉梅的聲音清晰地傳來：“看看，說兩句就跑了，心里沒鬼跑什么？”
倉庫里堆滿紙箱，杜嵐靠在門后，慢慢滑坐到地上。她從口袋里掏出飯盒，輕輕打開。藥片整整齊齊排在一旁，下面墊著那張已經(jīng)泛黃的畫。小男孩用蠟筆畫了一個披著披風的女超人，旁邊歪歪扭扭寫著“我的媽媽是超人”。
杜嵐用指尖描畫著那個稚嫩的輪廓，忽然聽見門外趙宇的聲音：“媽？你怎么在這？”
她慌忙起身，透過門縫看見趙宇提著電腦包，正站在超市入口處和鄧老太說話。顯然他是臨時被叫來的。
“奶奶給你送毛衣，怕某些人扣下不給?！眲⒚窊屩卮?，聲音甜得發(fā)膩，“小宇啊，吃飯沒？劉姨請你吃個飯？”
趙宇的表情明顯尷尬：“不用了，我回公司吃?！?br>
“同事不是都聚餐去了嗎？”鄧老太突然說，“**說你今天加班，原來是騙人的？”
杜嵐的心沉了下去。她早上確實說過加班的事，但現(xiàn)在趙宇卻出現(xiàn)在這里。她看見兒子的臉色變得難看，心里一陣發(fā)緊。
“奶奶，我真是抽空出來的?！壁w宇語氣僵硬，“馬上得回去。”
劉梅輕笑一聲：“是該趕緊回去，別像**似的，工作都快保不住了。今天經(jīng)理又訓她了，這個月投訴太多可能被辭退呢?！?br>
趙宇的眉頭皺了起來，杜嵐知道那是他不耐煩的前兆。果然，他匆匆接過毛衣袋：“謝謝奶奶，我真得走了?！鞭D(zhuǎn)身時，他瞥了一眼倉庫方向，杜嵐下意識地縮回陰影里。
透過門縫，她看見兒子大步離開的背影，那么挺拔，那么匆忙，仿佛逃離什么瘟疫現(xiàn)場。鋁制飯盒在她手中變得越來越?jīng)?，涼得刺骨?br>
下班時天色已暗，杜嵐推著自行車走出員工通道。手機亮了一下，是趙宇的消息：“媽，以后別去我公司附近了。同事看見了不好。”
杜嵐站在初秋的晚風里，讀了那條消息三遍。然后她慢慢把手機放回口袋，抬頭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鋁制飯盒在車籃里隨著顛簸發(fā)出規(guī)律的撞擊聲，像一顆冰冷的心在跳動。
回到家中，她照例先打掃趙宇的房間。床頭柜上放著一個新購物袋，里面是那件駝色毛衣。杜嵐拿起毛衣，發(fā)現(xiàn)標簽已經(jīng)被剪掉了，顯然趙宇試穿過。毛衣針腳歪歪扭扭，但織得異常厚實，領(lǐng)口處甚至有點扎人。
杜嵐輕輕撫過那些粗糙的針腳，忽然在內(nèi)兜摸到一小塊硬物。拆開縫線，里面藏著一張泛黃的一寸照片——那是趙宇百天時，她抱著兒子在照相館拍的照片。照片上的她年輕而疲憊，但眼睛亮得驚人。
照片背面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嵐丫頭，媽對不住你。”
杜嵐握著那張照片，在兒子房間里站了很久。窗外漸漸下起了雨，雨滴敲打著玻璃，像無數(shù)細小的手指在叩問什么。她最終把照片放回原處，細心縫好內(nèi)兜，仿佛從未發(fā)現(xiàn)過這個秘密。
廚房里，她燒水準備煮面。鋁制飯盒敞開著，里面的畫被拿出來靠在鹽罐上。小小的女超人在昏暗的燈光下依然色彩鮮明，披風飛揚得像真正的英雄。
杜嵐輕輕觸摸著畫紙起毛的邊緣，哼起一首古老的搖籃曲。那是母親曾經(jīng)唱給她的歌，歌詞已經(jīng)記不清了，但調(diào)子還印在骨子里。她的聲音很輕，輕得被煮水的沸騰聲完全掩蓋。
但在這個只有她一個人的家里，歌聲卻異常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