句點落在逗號后
元宵燈會,長輩們起哄讓我和男友求簽,圖個好彩頭。
“搖個上上簽出來,讓我們兩家今年就喝上喜酒!”
男友的小青梅跟著擠進隊伍,吵著也要一起求。
我沒說話,專心搖著簽筒。
三根竹簽落地。
我撿起自己的,是上上簽,寫著鸞鳳和鳴。
顧知年的也是上上簽,姻緣天成。
只有夏朵朵的是下下簽。
她扁著嘴,眼眶瞬間紅了,張了張嘴還沒說什么。
顧知年就幾乎沒有猶豫地抽走了我手里的簽,塞進了她手里。
“朵朵還小,她想要就先給她,”他把那支下下簽放進我掌心,輕聲解釋,“明年我可以陪你再來求一次,聽話。”
前六年他都是這么說的。
一旁的顧父顧母笑著搖頭:“小年就是會照顧人,從小就這么護著朵朵,知意,等你們結婚了,他肯定也會對你這么好。”
看著夏朵朵一臉竊喜地抱著顧知年的胳膊晃了晃。
我點點頭,笑了笑。
把那根寫著“鏡花水月”的下下簽放進口袋。
顧知年不知道,我們沒有下一個明年了。
下周六,我就要結婚了。
......
回去的路上,兩家人說說笑笑。
夏朵朵挽著顧母的胳膊走在前面,噘著嘴沖顧父撒嬌,要他找最貴的裝裱師把她的簽文裱起來。
“這是知年哥幫我求的,肯定特別準,我要掛在我床頭天天看。”
“好,我幫你掛,掛到你滿意為止。”
顧知年掐了下她的鼻尖,語氣無奈又寵溺。
像極了一家三口。
我一個人落在后面,沿著河堤慢慢走,離他們越來越遠。
顧知年跟上來,很自然地牽起我的手:“不高興了?”
他的手掌干燥溫暖,喜歡下意識地摩挲我的無名指。
從前我以為自己發現了獨屬于光風霽月的他也會有的私密的小癖好,總會在他的手牽上來時,心臟漏跳一拍。
可后來我發現,這個和顧知年極為反差的**慣,其實是從夏朵朵身上學的。
我肅著臉抽回了手。
顧知年的腳步頓了一瞬。
“朵朵就是那個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重新牽上來,有些用力地捏了捏我的手指。
“一根簽而已,明年燈會我專門陪你來求,求十根八根都行。”
明年。
又是明年。
這樣的謊言我已經聽了六年,從二十歲聽到二十六歲。
人這一輩子又能有幾個六年?
我偏頭看他。
燈籠的光映在他臉上,眉眼溫柔,是我愛了六年的人。
“顧知年,”我開口,“夏朵朵今年多大了?”
他一愣:“......二十三?怎么了?”
“二十三,不是十三。”我說。
他笑了,抬手揉揉我的頭發:
“怎么還跟個小姑娘計較?她是我看著長大的,就跟親妹妹一樣。”
“你是我女朋友,這能一樣嗎?”
我沒再說話。
親妹妹。
這個詞我聽了六年。
親妹妹可以半夜打電話說害怕,讓他丟下約會去陪。
親妹妹可以隨便進出我們的家,躺在我們床上刷他的手機。
親妹妹可以在他生日時發“哥哥生日快樂,我愛你哦”的朋友圈,配圖是他睡著時的側臉。
我說過嗎?
說過的。
每一次他都用那種無奈又包容的眼神看我:
“知意,你別多想。我跟朵朵要有什么早有了,還用等到現在?”
是啊,要有什么早有了。
可正因為什么都沒有,才最讓人無力。
因為我就算親眼撞見他們醉酒吻在一起,像個瘋子一樣將事情捅到**媽那兒。
也只能收獲一句:“他們兄妹兩個玩得比較好而已。”
“你放心,我們家的準兒媳婦只有你。”
這樣敷衍空洞的安慰。
顧知年見我沉默,以為我還在別扭,嘆了口氣,放軟了聲音:
“知意,我爸**較**,你也知道。”
“結婚這事,他們非得等個好簽,再找主持祈福才行。”
“不是為了拖,是為了咱們好。”
“朵朵是有些胡鬧了,到底還是小孩子貪玩。”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等朵朵以后也找到男朋友,就不會再纏著我了。”
“她還說要來給咱們當伴娘呢,你看,她心里有分寸的。”
我聽著,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他從口袋里掏出那根簽文,遞到我面前:
“這根不吉利,給我,我去扔了。”
我低頭看了一眼。
鏡花水月。
我笑了笑,從他手里拿回來,放回自己口袋。
“不用了,”我說,“這簽文挺好的。”
2
顧知年愣了一下。
眉頭微皺:“隨你。”
他看了一眼幾米外已經停下來等我們的顧父顧母,輕嘆一口氣。
“你心情不好,我先送你回去好好休息,其他的我們以后再談。”
他伸手想攬我的肩。
“知年哥——”
夏朵朵從前面跑過來,一把抱住他的胳膊。
整個人掛在他身上晃了晃。
“我走累了,腳疼,你先送我回去好不好?”
她仰著臉,眼睛亮晶晶的。
顧知年下意識“嗯”了一聲,另一只手已經掏出車鑰匙。
然后他才反應過來,扭頭看向我。
“那......知意,朵朵容易暈車,你坐后座?”
“我送完朵朵就送你。”
我看著副駕駛的門已經被夏朵朵拉開,她半個身子鉆進去,還不忘回頭沖我揮揮手。
在顧知年看不見的角度,她沖我得意地挑了挑眉。
“知意姐,擠一擠沒關系的吧?”
我語氣平淡:“不用了。”
顧知年松了口氣,正要說什么。
一輛白色網約車打著雙閃,緩緩停在路邊。
我晃了晃手機:“我叫的車已經到了。”
我拉開車門,坐進去。
車子緩緩啟動,后視鏡里,顧知年的身影越來越小,直到最后消失不見。
第二天快下午的時候,顧知年才回來。
手里捧著一束玫瑰。
我和他都是拉不下臉說道歉的人。
買一束對方喜歡的花,就是我們無聲的“對不起”。
這曾經是我們之間示弱的默契。
我看了眼明顯有些懨懨的鮮花,和花束包裝上一個像是宣示**的紅色唇印,和昨晚夏朵朵的口**色一模一樣。
我看了他一眼,側身讓他進來。
他走進客廳,腳步頓住了。
地上攤著兩個行李箱,旁邊堆著亂七八糟的東西。
舊相冊、圍巾、明信片、一沓沓的電影票根......
“怎么在看這些?是又快到紀念日了?”
他彎腰撿起一張快被畫滿的地圖,看了一眼,笑了。
那是我們在一起第三年,他親手畫的。
上面標滿了記號,每一個記號都是我們一起去過的地方。
學校后門的小吃街,他用紅筆畫了個愛心,旁邊寫著“第一次約會”。
城郊的森林公園,用藍筆打了個勾標注著“在一起一百天,爬到山頂看日落”。
海邊的那個小漁村上畫了兩顆星星,備注“蜜月想來這里”。
還有好多好多,
地圖上的每一個角落,都曾經是我以為的“永遠”。
顧知年收了地圖,攬著我的肩膀。
“好了,別不開心了,只是再等一年而已,我爸媽一直都拿你當準兒媳相處,和結了婚也沒差。”
“等咱們結了婚,生了孩子,我就帶著你和寶寶,把剩下的地方走完。”
“好不好?”
他熟練地跟我畫餅,描繪從未實現過的未來。
我卻被他脫口而出的孩子刺得渾身一僵。
記憶猛地回到我去年生日的那個冬夜。
城里剛下過一場大雪。
還沒吹生日蠟燭,夏朵朵就拉著顧知年非要去城郊那個結冰的人工湖玩打雪仗。
我說不去,湖邊太滑,不安全。
她不高興地撅起嘴。
顧知年捏了捏我的手:“沒事,我牽著你,不會摔的。”
大概是他掌心的溫度太溫暖,我最后還是去了。
兩人追逐著相互砸雪球。
后來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他們開始繞著我跑,把我當成了障礙物。
也成了他們的靶子。
我的肩膀后背被凍成冰的雪球砸得生疼。
又是好幾個雪球朝著我的眼睛砸來。
我下意識往后退,卻一腳踩到了湖中心最薄的冰面。
腳下傳來“咔嚓”一聲。
還沒反應過來,整個人就跌進了冰水里。
冷。
刺骨的冷。
那種冷不是從皮膚外面進來的,是從骨頭縫里往外鉆的。
手扒著冰沿,冰太滑,根本扒不住。
我想喊顧知年救我。
卻只看見他神色慌張地抱著夏朵朵往岸邊拍的背影。
等我再被撈上來的時候,已經在冰水里泡了快半小時了。
在醫院躺了一周,顧知年才一臉自責得紅著眼睛告訴我。
我被凍傷得太厲害。
這輩子都沒法擁有自己的孩子了。
而事情才過去不到一年,他就已經將這件事拋到腦后了。
我淡淡地看了顧知年一眼,從他手里抽出那張地圖,對半撕開。
“我生不了。”
3
他愣了一下,臉色瞬間由紅轉青,喉結動了動。
像是想說什么,又說不出來。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聲音沙啞:
“知意,那天的事,我承認是我沒處理好。可是你不能因為這個就——”
“就什么?”我看著他,“就記到現在?就小心眼?”
他的表情僵住了。
“顧知年,”我收起笑容,“你想抱孩子,可以跟夏朵朵結婚。”
“她肯定愿意給你生。”
“正好你倆的簽,一個鸞鳳和鳴,一個姻緣天成,也不用再等到明年。”
顧知年的聲音猛地拔高:
“沈知意!”
“不就是一根簽嗎?你過不去了是不是?”
“朵朵就是個小姑娘,她能有什么壞心思?那次落水是意外,我抱她也是怕她也掉進去。”
“你自己想想,這些年我哪次不是先顧著你?你就非得揪著這點事不放?”
“是你自己收拾這些東西,我看到了順嘴說一下而已,你至于這么上綱上線嗎?”
我看著他的臉,忽然覺得很累。
我蹲下來,把地上的東西一件件扔進黑色大垃圾袋。
“不是收拾,是清理垃圾。”
他的臉色徹底黑了。
“沈知意,你至于這么恨嫁嗎?”
“就不能跟朵朵學學?”
“我昨天讓她早點找個男朋友,她都直接拒絕了,說自己更想搞事業,不想踏進婚姻的墳墓。”
“我下個月就讓她進我公司,給我當秘書。”
說完,他頓了頓,語氣里帶著一絲厭煩和防備。
“我提前跟你說了的,別以后拿這件事鬧到我公司去,我丟不起這個人。”
我手上的動作停了。
看著他。
他避開我的目光,繼續說:“公司正好缺人,朵朵專業對口。她爸媽也放心她跟著我......”
“顧知年。”
“有件事我早就想說了。”
我站起身,平靜地看著他。
“我們分手吧。”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我今天就會搬走,你和夏朵朵想怎么樣,都跟我沒關系了。”
他愣了幾秒,然后笑了一聲,那笑聲里帶著不信。
“許知意,你鬧夠了沒有?為一個簽,為了朵朵來哦我公司幫我,你就要分手?六年了,你說分就分?”
我從口袋里掏出手機,翻出一張照片,遞到他面前。
是我自己設計了好幾年的請柬封面。
“我下周結婚。”
4
顧知年低頭看了一眼我的手機屏幕。
那張請柬封面我設計了好幾年,從我們在一起的第三年就開始構思。
那年他說等工作穩定了就結婚,我興沖沖地設計了第一版。
后來每年都會修改,每年都以為能用上。
他看過太多次了。
所以他只是掃了一眼,就冷笑出聲。
聲音里帶著毫不掩飾的諷刺。
“沈知意,你用這種手段逼婚?有意思嗎?”
他轉身就走。
走到門口,他停了一下,頭也不回地說:
“我搬去我爸媽那兒住幾天。”
“你自己想想清楚,別把事情做得太難看,到時候竹籃打水一場空!”
客廳里安靜下來。
我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門,忽然笑了一下。
也好。
省得我再解釋。
接下來的幾天,我照常收拾東西。
顧知年沒有打過一個電話,也沒有發過一條消息。
他大概在等我想清楚,等我主動低頭認錯。
第五天晚上,顧母的電話打了過來。
“知意啊,小年跟我說了,你們鬧了點別扭?”
她的語氣溫和,卻帶著長輩特有的那種居高臨下的指教意味。
我握著手機,沒說話。
她嘆了口氣,“他那個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吃軟不吃硬。你服個軟,哄哄他,這事兒不就過去了嗎?”
我沒繞彎子,直截了當道:
“阿姨,我們已經分手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然后顧母的聲音變了,變得有些冷淡,甚至有些刻薄:“知意,你這話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就為那小年把那根簽給了朵朵?還是你不想讓朵朵去他公司?”
她的語氣里帶上了一絲不耐。
“知意,不是阿姨說你,你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心眼太小。”
“朵朵那丫頭我們看著長大的,跟親閨女一樣,她能有什么壞心思?你非要跟她計較,這不是給小年添堵嗎?”
我看著窗外的夜色,沒有接話。
“行了,”顧母說,“你好好想想吧。小年最近忙,等他忙完這陣,你們坐下來好好談談。”
“別動不動就說分手,傷感情。”
她掛了電話。
我盯著手機屏幕,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張卡。
兩年前,顧父顧母說給我們結婚用的,硬塞給我一張***,說里面有二十萬,讓我們存著,以后買房或者辦婚禮用。
我一直沒動過。
現在分手了,這錢得還回去。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顧家。
我上樓的時候,走到二樓拐角,就聽見了樓上的說話聲。
門沒關嚴。
顧母的聲音從門縫里傳出來,帶著我沒聽過的刻薄。
“......她還有臉跟我提分手?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條件。”
“要不是那個算命的當年說娶她能旺我們家,我早就讓知年娶朵朵了。”
我站在樓梯上,腳步頓住。
顧父的聲音跟著響起,悶悶的:“行了,少說兩句。”
“我說錯了嗎?”顧母的聲音拔高,“你看看她那個矯情勁兒,動不動就甩臉子,跟朵朵比差遠了。”
“朵朵多懂事,多會來事兒,知年跟她在一起多開心。”
“人家爸媽對咱家也好,上個月還說要給知年公司投錢呢。”
顧父沒說話。
顧母繼續說:“還有她不能生也是個問題,知年你們結婚以后還是得讓她去做試管,早點**概率大點,我找熟人開的中藥等她進門就一天不落地喝。”
是夏朵朵。
“叔叔阿姨,你們別這么說知意姐啦。”
她的聲音嬌嬌軟軟的,帶著笑意。
“她只是太在乎知年哥了嘛。”
“其實,孩子的事,我也可以幫忙的,我和知年哥喝醉那天,我們......”
我沒再繼續聽下去,把卡放進門口的信箱轉身往下走。
將背后的一切都拋在腦后。
5
婚禮的事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我把請柬發出去之后,顧知年那邊陸陸續續收到很多朋友的短信。
“顧哥,聽說你們婚車訂了八輛***?這么闊氣?”
“酒店定在艾斯頓啊?那可是五星級酒店,一桌得五六萬吧?沈知意為了逼你結婚還真下血本啊!”
顧知年冷笑一聲,把手機扔到一邊,繼續打游戲。
沒想到這次我為了逼婚做到這個地步。
他如果現在就松口,只會讓我知道先斬后奏這招管用。
以后更會用這個手段威脅他。
他就要按兵不動,等著沈知意在一個人穿著婚紗哭的時候再說。
心里是這樣想,但等第十局游戲,依舊以失敗告終。
顧知年再看到那些消息,心里那根繃著的弦還是不受控制地顫了顫。
他在衣柜前站了很久。
然后拿起手機,給我了條消息。
明天八點,來接我。
消息發出許久,只等來一個問號。
他盯著那個符號,心底卻浮起一絲詭異的滿足。
嘴上說要分手,卻連微信都沒拉黑。
他在婚禮前一天松口,我肯定激動到落淚吧。
可顧知年一直在家門口等到快九點,也沒有婚車開進小區。
他忍著煩躁拽了拽領帶,打了車艾斯頓酒店。
正要抬腳往里走。
“先生,請出示請柬。”
保安伸手攔住了他。
顧知年皺了皺眉:“我是新郎。”
保安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他一番。
那目光讓顧知年很不舒服。
“新郎?”
保安重復了一遍,表情古怪。
“對,新郎。”
顧知年沒什么耐心,抬手推開保安就要往里走。
“讓開。”
保安沒讓。
他往旁邊側了側身,指了指宴會廳的方向。
透過敞開的玻璃門,顧知年看見了滿場的賓客。
還有,看見站在盡頭的那對新人。
新娘穿著曳地的白色婚紗,頭紗垂落,美得刺眼。
她正挽著身邊那個男人的手臂。
微微仰頭,聽他說話。
顧知年的腳步瞬間釘在原地。
保安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一絲不耐煩:
“你發什么瘋?人家新娘挽著的那個,才是新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