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皇已死，黃天當(dāng)立
風(fēng)，好大的風(fēng)。
吹的人眼睛都睜不開。
索尼耶是被鳥叫聲吵醒的，他還在納悶怎么會聽到鳥叫聲，宿醉之后的記憶就立馬浮現(xiàn)出來。
他的感官就好像重新開機一樣，聞到了青草的水汽感，還有泥土的土腥味。
應(yīng)該是穿越了。
索尼耶如此的肯定這件事，因為在他的記憶里，自己宿醉之后看到的最后一眼不是別的，正是號稱穿越者殺手的泥頭車。
果然，在索尼耶朝遠處望去，從草地上坐起來的時候，他看到了幾幢木屋并排坐落，木屋的旁邊是磨坊和風(fēng)車，風(fēng)車的吱呀聲伴隨著鳥鳴，中間交錯著幾條石板和鵝卵石鋪成的小路。
“看起來這個世界的科技水平并不高啊。”
索尼耶在心里默默想道。
還沒等他仔細思考這些其他的事情。
耳邊又響起來一個男人的叫罵聲，很奇怪，這叫罵的語言索尼耶從來沒聽過，但是卻能聽懂。
“你這頭豬玀一樣的東西，大早上就這么沒精神？”
“領(lǐng)主大人的牛如果走失了一頭，就是把你賣了，你也賠不起。”
索尼耶順著聲音看過去，只見一個身材粗壯的男人就站在索尼耶面前，那男**概三西十歲，皮膚不算白，牙齒焦黃，隨著耳邊傳來的大聲叫喊，索尼耶又好像聞到了他那刺鼻的口臭。
“哦？
我差點忘了，你可是差點就當(dāng)上牧師的索尼耶老爺，所以這些下等人的工作對于索尼耶老爺來說，確實有失體面。”
那男人繼續(xù)諷刺道，隨即而來的還有他手中的鞭子。
鞭子帶著風(fēng)聲狠狠抽來，索尼耶本能地側(cè)身一躲，那鞭子擦著他的衣角抽在地上。
男人顯然沒料到他會躲開，愣了一下，隨即怒目圓睜：“好啊，你還敢躲？”
說著又揚起鞭子。
索尼耶看著那身材短粗的男人，心中一橫，在第二道鞭子落下來的前一刻，索尼耶一個翻滾躲到了旁邊的草垛上。
草垛的旁邊，放著一把草叉，那草叉斜插在泥地里，叉尖散發(fā)著寒光，索尼耶沒來得及多想，拔起這把草叉，對準那粗壯的男人。
那粗壯的男人仿佛看到了*****，對著索尼耶嗤笑:“索尼耶，你是想**嗎？”
“為什么不呢？”
索尼耶的聲音干啞，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陌生的嘶啞。
他看著眼前粗壯男人那張因憤怒而漲紅扭曲的臉，對方輕蔑而呲出的焦黃牙齒仿佛近在咫尺，那股混合著劣酒、蒜臭和**氣息的味道更濃烈了。
布勒，剛才他腦子里的碎片記憶己經(jīng)拼湊出了這個名字和身份——監(jiān)工布勒，領(lǐng)主的忠狗。
布勒的嗤笑僵在臉上，顯然沒料到一貫懦弱、挨鞭子時只會蜷縮的索尼耶敢把草叉對準他。
短暫的錯愕迅速被狂怒取代：“**！
該死的下等人！
我奉科波領(lǐng)主之命在此**，你這身賤骨頭也該認命。”
他咆哮著，像頭被激怒的公牛，揚起鞭子，上前一步，想用蠻力把這礙眼的農(nóng)具和反抗者一并掃開。
索尼耶腦中一片空白，沒有時間思考，只有求生本能驅(qū)使。
恐懼給他帶來的巨大精神沖擊化作了腎上腺素的洪流。
就在布勒的一只手幾乎要抓住叉桿的剎那——他的手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猛地向前一送！
“噗嗤！”
一種沉悶又清晰的撕裂聲響起。
時間就好像凝固了一樣。
布勒臉上的狂怒瞬間被難以置信的驚愕所取代，眼珠像死魚般凸出，死死盯著從自己肚子下方、幾乎貼著皮質(zhì)腰帶的邊緣刺入的草叉。
那閃亮的叉尖深深沒入他油膩的麻布上衣。
鮮血，暗紅色的，滾熱的血，像小溪一樣順著創(chuàng)口緩緩流下，迅速打濕了布勒的褲子，滴落在泥地上，砸出一個個深色的小坑。
布勒手中的鞭子“啪嗒”掉在地上。
他張大了嘴，沒有慘叫，只有喉**發(fā)出“嗬…嗬…”的、如同破風(fēng)箱般的吸氣聲。
巨大的身軀搖晃了一下，踉蹌地向后倒去。
索尼耶的瞳孔驟然收縮，握著草叉的手不由自主地松開，他看著布勒重重砸在滿是碎石的泥地上，身體像離開水的魚一樣抽搐、彈動，不斷的掙扎。
每一次無意識的痙攣都讓那把插在腹部的草叉發(fā)出令人心顫的晃動。
布勒的雙手徒勞地在叉柄和傷口附近抓撓，喉嚨里的“嗬嗬”聲越來越弱，帶著無法言喻的絕望和疑惑，死死瞪著索尼耶的臉。
那眼神像淬了毒的鉤子，首往索尼耶靈魂深處扎去。
風(fēng)，依然那么大，刮過草地和木屋，發(fā)出嗚嗚的聲響。
但此刻的風(fēng)聲里，似乎只剩下布勒那越來越微弱的掙扎和血水滴落的啪嗒聲。
索尼耶劇烈地喘息著，起身，拔出草叉，把草叉扔在泥地上，他看到布勒的傷口，他確定，布勒應(yīng)該是死透了。
索尼耶喉嚨發(fā)緊。
他**了？
就因為一鞭子，或者更早以前的不知多少鞭子？
這個念頭不斷的在腦子閃過，就像一盆冷水，瞬間澆熄了剛才的決絕，只剩下徹骨的寒意和后怕。
他穿越了，卻在這異界的第一場沖突中，就用最原始、最血腥的方式**了一個人。
那流淌的、溫?zé)岬难菫l死者的眼神。
“冷靜……必須冷靜！”
他在心里對自己狂吼，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現(xiàn)在不是胡思亂想的時候！
布勒是監(jiān)工，他的死不可能悄無聲息。
一旦被人發(fā)現(xiàn)，等待他這個“農(nóng)夫索尼耶”的，將是比草叉殘酷一百倍的刑罰——絞刑？
肢解？
或者被活活剝皮？
領(lǐng)主不會在意一個農(nóng)夫的生死理由。
他強迫自己挪開釘在布勒**上的目光，飛快地掃視西周。
現(xiàn)在是早上，磨坊和風(fēng)車在稍遠處發(fā)出單調(diào)的噪音，幾頭牛還在不遠處的草地上慢悠悠地吃草，似乎并未被這里的變故驚動。
最近的木屋也有幾十米距離，門窗緊閉，看不見人影。
但隨時都可能有人出現(xiàn)，一個起早勞作的農(nóng)夫，或是另一個監(jiān)工。
時間！
他需要時間！
索尼耶強忍著惡心和恐懼，深吸了幾口帶著泥土和血腥味的空氣，俯下身。
他的手抖得厲害，但還是伸向了布勒還在微微抽搐的身體——不是為了救人，是為了檢查他身上有什么東西。
布勒的腰帶上掛著一個粗糙的皮袋子。
看起來像錢袋一樣，索尼耶手指僵硬地解開皮袋的繩扣，里面發(fā)出錢幣碰撞的輕微叮當(dāng)聲。
他倒出來幾枚沉甸甸、顏色灰暗的金屬片，上面鑄刻著他無法辨識的頭像和紋章。
還有一把短小的**，木質(zhì)刀柄都磨得發(fā)亮。
此外再無他物。
這就是全部家當(dāng)？
索尼耶毫不猶豫地把**揣進懷里，錢幣塞進自己破舊的褲子口袋。
這些微不足道的東西，此刻都是生存的**。
他用布勒自己的短刀把布勒的褲子割出來幾個麻布條，刀刃并不十分鋒利，但足夠割開布料。
他咬著牙，用盡力氣割下布勒褲子上相對干凈些的幾大塊麻布條。
前世偶然翻閱過的舊書知識閃過腦海——打綁腿！
能保護長途跋涉的腿腳，極端情況下，這些布條就是救命的繃帶！
但現(xiàn)在，他只能匆匆割下，胡亂塞進懷里。
只是現(xiàn)在情況緊急，處理**才是最重要的，他只能先割出來一些布條備用。
然后索尼耶把鞭子扔進了不遠處一條渾濁的，漂浮著枯草的小河里，看著它迅速被水吞沒。
接下來是**……首接埋掉？
不可能，他既沒時間也沒工具。
拋尸？
一個監(jiān)工在野外失蹤和死在磨坊旁被發(fā)現(xiàn)，結(jié)果可能完全不同。
而且血……地上那攤暗紅的血跡如同**的眼睛一樣刺目，正快速滲入泥土變得發(fā)褐，但刺鼻的味道和痕跡短時間內(nèi)無法清除。
索尼耶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條小河上。
渾濁，緩慢流動，似乎通向未知的深處……一個瘋狂的念頭升起。
他咬緊牙關(guān)，拖起布勒沉重的身體——比他想象中要沉得多，他一步一步挪向河水邊。
**被刺穿的腹部隨著拖動發(fā)出咕嚕聲，更多的血涌出，染紅了索尼耶腳上那雙破爛的草鞋，在地上拖出斷續(xù)的暗痕。
這過程極其折磨神經(jīng)，索尼耶感覺自己要崩潰了，喉嚨里幾次涌上嘔吐感，都被他強行壓下。
終于，布勒的上半身被他艱難地拖動到那條小河旁邊。
他撿起幾塊河水旁邊的石頭，拿出來剛剛準備用來打綁腿的布條，把這些石頭綁在布勒身上，索尼耶用盡全身力氣推動布勒的**，渾濁的水流立刻漫過那張依然帶著幾分猙獰的臉和凸出的眼睛。
下半身還掛在渠邊。
他拼盡最后力氣，狠狠一腳踹在那死沉的**上。
“噗通。”
布勒的**徹底滑入河水，激起一片污濁的水花。
索尼耶大口喘著粗氣，心臟狂跳如同擂鼓。
他不敢再看小河中的景象，急忙用草叉在流血的泥土上胡亂扒拉了幾下，捧起旁邊的浮土和枯草覆蓋，勉強讓血跡看起來不那么新鮮刺眼。
接著，他從旁邊抓起幾把濕泥，飛快地涂抹在自己胸前、手臂和腿上沾血的麻布衣上，試圖掩蓋身上濃重的血腥味和明顯痕跡。
他必須離開這里！
立刻！
馬上！
他撿起草叉，顧不得泥濘，拖著它就往遠離木屋、遠離磨坊的方向狂奔。
腳下那雙本就破爛的草鞋，浸透了布勒的血水。
他不敢走那些顯眼的大路，一頭扎進了木屋后方那片半人高的、沾滿露水的草地。
索尼耶的心臟還在胸腔里瘋狂的跳動，每一次跳動都震得他耳膜嗡嗡作響。
他突然想到了布勒之前那句嘲諷——“差點當(dāng)上牧師的索尼耶”——此刻卻像一道閃電劈開了他混沌的記憶。
一些不屬于他、卻又異常清晰的記憶涌了上來：這里是魏瑪王國的金羊毛村，領(lǐng)主是科波領(lǐng)主。
原主索尼耶，年僅十六歲。
父親曾是個像布勒一樣的自由民仆從，為兒子搏一個前程，傾盡了他的所有，用整整五十枚金馬克賄賂了鎮(zhèn)上的牧師，換取一個成為實習(xí)牧師、脫離賤籍的機會。
然而，牧師收下錢后翻臉不認賬。
人財兩空、走投無路的父親，在絕望中選擇了懸梁自盡。
悲痛欲絕的母親，也在昨日追隨而去。
兩天之內(nèi)，家破人亡！
這具身體里殘留的悲慟和絕望，此刻如同潮水般沖擊著索尼耶的靈魂，讓他奔跑的腳步一個踉蹌，差點摔倒。
“**……”索尼耶低吼一聲，分不清是咒罵這**的命運，還是唾棄原主的懦弱。
他穩(wěn)住身形，更用力地攥緊了草叉的木柄。
現(xiàn)在，他是這具身體的主人，他必須活下去！
為了自己，也為了這具身體背負的血債和血仇！
穿過草地，眼前是一片開闊的農(nóng)田，壟溝整齊，作物剛剛抽芽。
田地盡頭，是一片稀疏的樹林，那是他模糊記憶里村子的邊界，也可能是通向未知荒野的起點。
他毫不猶豫地朝著那片樹林沖去，草叉成了他奔跑中沉重的負擔(dān)，但他不敢丟棄，這是他現(xiàn)在唯一的武器。
就在他快要沖進田埂時，前方一個低矮的土坡后，突然站起一個人影！
那是一個同樣穿著破爛**、面黃肌瘦的年輕農(nóng)夫，正**惺忪的睡眼，手里拿著一個麥餅，看樣子是準備去田里干活。
兩人打了個照面，距離不過十幾步。
索尼耶下意識地將沾著泥巴和可疑暗色的草叉往身后藏了藏，但動作僵硬無比。
汗水混合著臉上的泥污淌下來。
他現(xiàn)在的樣子一定狼狽又可疑到了極點：渾身污泥血漬（雖然被泥蓋住不少，但細看仍有痕跡），臉色慘白如鬼，眼神驚恐，手里還拖著一把農(nóng)具。
那年輕農(nóng)夫顯然也嚇了一跳，睡意全無，瞪大了眼睛看著索尼耶，尤其是他手里那把草叉和身上可疑的污跡。
農(nóng)奴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目光掃過索尼耶來的方向——正是磨坊和水渠那邊。
“索…索尼耶？”
年輕農(nóng)夫認出了他，聲音帶著困惑和一絲疑惑，“你…你這是怎么了？
布勒老爺呢？
他剛才不是……”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布勒大清早找索尼耶麻煩，是不少人都可能知道或猜到的事。
索尼耶的血液幾乎要凍僵了。
完了……被目擊了！
然而，年輕農(nóng)夫接下來的舉動卻出乎意料。
他猛地低下頭，不敢再看索尼耶的眼睛，像是怕被那目光灼傷，也怕自己眼中的恐懼和憐憫被對方誤解。
他飛快地將手里那個粗糙卻無比珍貴的麥餅塞進索尼耶空著的那只手里。
“索..索尼耶，”年輕農(nóng)夫的聲音壓得極低，如同蚊蚋，卻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急切，“快跑！
快跑啊！
往林子里跑！
鉆進去，別回頭……我……我今天早上啥也沒看見，啥也不知道！
快跑……求你了……”索尼耶看到年輕農(nóng)夫在塞給他麥餅時，自己干裂的嘴唇下意識地抿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那個麥餅，很可能就是他今天一整天的口糧。
索尼耶看著手中被那年輕農(nóng)夫塞進來的麥餅，根據(jù)原主的記憶，那個年輕農(nóng)夫叫小諾，是他隔壁家鄰居的孩子，他們兩個一起長大。
索尼耶剛想道謝，卻發(fā)現(xiàn)小諾己經(jīng)轉(zhuǎn)身，腳步匆匆，卻又不敢跑得太快引人注意，像一個心虛的影子消失在田埂的拐角。
小諾的眼神，那混雜著擔(dān)憂、同情和“快走”的急切，像一枚燒紅的烙印，深深印在索尼耶混亂的腦海里。
那不是虛構(gòu)的游戲角色，那是一個鮮活的人在極度現(xiàn)實的壓迫下做出的選擇。
同情，但更懼怕引火燒身。
索尼耶一手握著草叉，一手攥著小諾剛剛給的麥餅，朝著小諾反方向的樹林里走去。
兩個人的身影，在晨光熹微的田野上，朝著截然不同的方向，被命運的狂風(fēng)越吹越遠。
吹的人眼睛都睜不開。
索尼耶是被鳥叫聲吵醒的，他還在納悶怎么會聽到鳥叫聲，宿醉之后的記憶就立馬浮現(xiàn)出來。
他的感官就好像重新開機一樣，聞到了青草的水汽感，還有泥土的土腥味。
應(yīng)該是穿越了。
索尼耶如此的肯定這件事，因為在他的記憶里，自己宿醉之后看到的最后一眼不是別的，正是號稱穿越者殺手的泥頭車。
果然，在索尼耶朝遠處望去，從草地上坐起來的時候，他看到了幾幢木屋并排坐落，木屋的旁邊是磨坊和風(fēng)車，風(fēng)車的吱呀聲伴隨著鳥鳴，中間交錯著幾條石板和鵝卵石鋪成的小路。
“看起來這個世界的科技水平并不高啊。”
索尼耶在心里默默想道。
還沒等他仔細思考這些其他的事情。
耳邊又響起來一個男人的叫罵聲，很奇怪，這叫罵的語言索尼耶從來沒聽過，但是卻能聽懂。
“你這頭豬玀一樣的東西，大早上就這么沒精神？”
“領(lǐng)主大人的牛如果走失了一頭，就是把你賣了，你也賠不起。”
索尼耶順著聲音看過去，只見一個身材粗壯的男人就站在索尼耶面前，那男**概三西十歲，皮膚不算白，牙齒焦黃，隨著耳邊傳來的大聲叫喊，索尼耶又好像聞到了他那刺鼻的口臭。
“哦？
我差點忘了，你可是差點就當(dāng)上牧師的索尼耶老爺，所以這些下等人的工作對于索尼耶老爺來說，確實有失體面。”
那男人繼續(xù)諷刺道，隨即而來的還有他手中的鞭子。
鞭子帶著風(fēng)聲狠狠抽來，索尼耶本能地側(cè)身一躲，那鞭子擦著他的衣角抽在地上。
男人顯然沒料到他會躲開，愣了一下，隨即怒目圓睜：“好啊，你還敢躲？”
說著又揚起鞭子。
索尼耶看著那身材短粗的男人，心中一橫，在第二道鞭子落下來的前一刻，索尼耶一個翻滾躲到了旁邊的草垛上。
草垛的旁邊，放著一把草叉，那草叉斜插在泥地里，叉尖散發(fā)著寒光，索尼耶沒來得及多想，拔起這把草叉，對準那粗壯的男人。
那粗壯的男人仿佛看到了*****，對著索尼耶嗤笑:“索尼耶，你是想**嗎？”
“為什么不呢？”
索尼耶的聲音干啞，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陌生的嘶啞。
他看著眼前粗壯男人那張因憤怒而漲紅扭曲的臉，對方輕蔑而呲出的焦黃牙齒仿佛近在咫尺，那股混合著劣酒、蒜臭和**氣息的味道更濃烈了。
布勒，剛才他腦子里的碎片記憶己經(jīng)拼湊出了這個名字和身份——監(jiān)工布勒，領(lǐng)主的忠狗。
布勒的嗤笑僵在臉上，顯然沒料到一貫懦弱、挨鞭子時只會蜷縮的索尼耶敢把草叉對準他。
短暫的錯愕迅速被狂怒取代：“**！
該死的下等人！
我奉科波領(lǐng)主之命在此**，你這身賤骨頭也該認命。”
他咆哮著，像頭被激怒的公牛，揚起鞭子，上前一步，想用蠻力把這礙眼的農(nóng)具和反抗者一并掃開。
索尼耶腦中一片空白，沒有時間思考，只有求生本能驅(qū)使。
恐懼給他帶來的巨大精神沖擊化作了腎上腺素的洪流。
就在布勒的一只手幾乎要抓住叉桿的剎那——他的手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猛地向前一送！
“噗嗤！”
一種沉悶又清晰的撕裂聲響起。
時間就好像凝固了一樣。
布勒臉上的狂怒瞬間被難以置信的驚愕所取代，眼珠像死魚般凸出，死死盯著從自己肚子下方、幾乎貼著皮質(zhì)腰帶的邊緣刺入的草叉。
那閃亮的叉尖深深沒入他油膩的麻布上衣。
鮮血，暗紅色的，滾熱的血，像小溪一樣順著創(chuàng)口緩緩流下，迅速打濕了布勒的褲子，滴落在泥地上，砸出一個個深色的小坑。
布勒手中的鞭子“啪嗒”掉在地上。
他張大了嘴，沒有慘叫，只有喉**發(fā)出“嗬…嗬…”的、如同破風(fēng)箱般的吸氣聲。
巨大的身軀搖晃了一下，踉蹌地向后倒去。
索尼耶的瞳孔驟然收縮，握著草叉的手不由自主地松開，他看著布勒重重砸在滿是碎石的泥地上，身體像離開水的魚一樣抽搐、彈動，不斷的掙扎。
每一次無意識的痙攣都讓那把插在腹部的草叉發(fā)出令人心顫的晃動。
布勒的雙手徒勞地在叉柄和傷口附近抓撓，喉嚨里的“嗬嗬”聲越來越弱，帶著無法言喻的絕望和疑惑，死死瞪著索尼耶的臉。
那眼神像淬了毒的鉤子，首往索尼耶靈魂深處扎去。
風(fēng)，依然那么大，刮過草地和木屋，發(fā)出嗚嗚的聲響。
但此刻的風(fēng)聲里，似乎只剩下布勒那越來越微弱的掙扎和血水滴落的啪嗒聲。
索尼耶劇烈地喘息著，起身，拔出草叉，把草叉扔在泥地上，他看到布勒的傷口，他確定，布勒應(yīng)該是死透了。
索尼耶喉嚨發(fā)緊。
他**了？
就因為一鞭子，或者更早以前的不知多少鞭子？
這個念頭不斷的在腦子閃過，就像一盆冷水，瞬間澆熄了剛才的決絕，只剩下徹骨的寒意和后怕。
他穿越了，卻在這異界的第一場沖突中，就用最原始、最血腥的方式**了一個人。
那流淌的、溫?zé)岬难菫l死者的眼神。
“冷靜……必須冷靜！”
他在心里對自己狂吼，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現(xiàn)在不是胡思亂想的時候！
布勒是監(jiān)工，他的死不可能悄無聲息。
一旦被人發(fā)現(xiàn)，等待他這個“農(nóng)夫索尼耶”的，將是比草叉殘酷一百倍的刑罰——絞刑？
肢解？
或者被活活剝皮？
領(lǐng)主不會在意一個農(nóng)夫的生死理由。
他強迫自己挪開釘在布勒**上的目光，飛快地掃視西周。
現(xiàn)在是早上，磨坊和風(fēng)車在稍遠處發(fā)出單調(diào)的噪音，幾頭牛還在不遠處的草地上慢悠悠地吃草，似乎并未被這里的變故驚動。
最近的木屋也有幾十米距離，門窗緊閉，看不見人影。
但隨時都可能有人出現(xiàn)，一個起早勞作的農(nóng)夫，或是另一個監(jiān)工。
時間！
他需要時間！
索尼耶強忍著惡心和恐懼，深吸了幾口帶著泥土和血腥味的空氣，俯下身。
他的手抖得厲害，但還是伸向了布勒還在微微抽搐的身體——不是為了救人，是為了檢查他身上有什么東西。
布勒的腰帶上掛著一個粗糙的皮袋子。
看起來像錢袋一樣，索尼耶手指僵硬地解開皮袋的繩扣，里面發(fā)出錢幣碰撞的輕微叮當(dāng)聲。
他倒出來幾枚沉甸甸、顏色灰暗的金屬片，上面鑄刻著他無法辨識的頭像和紋章。
還有一把短小的**，木質(zhì)刀柄都磨得發(fā)亮。
此外再無他物。
這就是全部家當(dāng)？
索尼耶毫不猶豫地把**揣進懷里，錢幣塞進自己破舊的褲子口袋。
這些微不足道的東西，此刻都是生存的**。
他用布勒自己的短刀把布勒的褲子割出來幾個麻布條，刀刃并不十分鋒利，但足夠割開布料。
他咬著牙，用盡力氣割下布勒褲子上相對干凈些的幾大塊麻布條。
前世偶然翻閱過的舊書知識閃過腦海——打綁腿！
能保護長途跋涉的腿腳，極端情況下，這些布條就是救命的繃帶！
但現(xiàn)在，他只能匆匆割下，胡亂塞進懷里。
只是現(xiàn)在情況緊急，處理**才是最重要的，他只能先割出來一些布條備用。
然后索尼耶把鞭子扔進了不遠處一條渾濁的，漂浮著枯草的小河里，看著它迅速被水吞沒。
接下來是**……首接埋掉？
不可能，他既沒時間也沒工具。
拋尸？
一個監(jiān)工在野外失蹤和死在磨坊旁被發(fā)現(xiàn)，結(jié)果可能完全不同。
而且血……地上那攤暗紅的血跡如同**的眼睛一樣刺目，正快速滲入泥土變得發(fā)褐，但刺鼻的味道和痕跡短時間內(nèi)無法清除。
索尼耶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條小河上。
渾濁，緩慢流動，似乎通向未知的深處……一個瘋狂的念頭升起。
他咬緊牙關(guān)，拖起布勒沉重的身體——比他想象中要沉得多，他一步一步挪向河水邊。
**被刺穿的腹部隨著拖動發(fā)出咕嚕聲，更多的血涌出，染紅了索尼耶腳上那雙破爛的草鞋，在地上拖出斷續(xù)的暗痕。
這過程極其折磨神經(jīng)，索尼耶感覺自己要崩潰了，喉嚨里幾次涌上嘔吐感，都被他強行壓下。
終于，布勒的上半身被他艱難地拖動到那條小河旁邊。
他撿起幾塊河水旁邊的石頭，拿出來剛剛準備用來打綁腿的布條，把這些石頭綁在布勒身上，索尼耶用盡全身力氣推動布勒的**，渾濁的水流立刻漫過那張依然帶著幾分猙獰的臉和凸出的眼睛。
下半身還掛在渠邊。
他拼盡最后力氣，狠狠一腳踹在那死沉的**上。
“噗通。”
布勒的**徹底滑入河水，激起一片污濁的水花。
索尼耶大口喘著粗氣，心臟狂跳如同擂鼓。
他不敢再看小河中的景象，急忙用草叉在流血的泥土上胡亂扒拉了幾下，捧起旁邊的浮土和枯草覆蓋，勉強讓血跡看起來不那么新鮮刺眼。
接著，他從旁邊抓起幾把濕泥，飛快地涂抹在自己胸前、手臂和腿上沾血的麻布衣上，試圖掩蓋身上濃重的血腥味和明顯痕跡。
他必須離開這里！
立刻！
馬上！
他撿起草叉，顧不得泥濘，拖著它就往遠離木屋、遠離磨坊的方向狂奔。
腳下那雙本就破爛的草鞋，浸透了布勒的血水。
他不敢走那些顯眼的大路，一頭扎進了木屋后方那片半人高的、沾滿露水的草地。
索尼耶的心臟還在胸腔里瘋狂的跳動，每一次跳動都震得他耳膜嗡嗡作響。
他突然想到了布勒之前那句嘲諷——“差點當(dāng)上牧師的索尼耶”——此刻卻像一道閃電劈開了他混沌的記憶。
一些不屬于他、卻又異常清晰的記憶涌了上來：這里是魏瑪王國的金羊毛村，領(lǐng)主是科波領(lǐng)主。
原主索尼耶，年僅十六歲。
父親曾是個像布勒一樣的自由民仆從，為兒子搏一個前程，傾盡了他的所有，用整整五十枚金馬克賄賂了鎮(zhèn)上的牧師，換取一個成為實習(xí)牧師、脫離賤籍的機會。
然而，牧師收下錢后翻臉不認賬。
人財兩空、走投無路的父親，在絕望中選擇了懸梁自盡。
悲痛欲絕的母親，也在昨日追隨而去。
兩天之內(nèi)，家破人亡！
這具身體里殘留的悲慟和絕望，此刻如同潮水般沖擊著索尼耶的靈魂，讓他奔跑的腳步一個踉蹌，差點摔倒。
“**……”索尼耶低吼一聲，分不清是咒罵這**的命運，還是唾棄原主的懦弱。
他穩(wěn)住身形，更用力地攥緊了草叉的木柄。
現(xiàn)在，他是這具身體的主人，他必須活下去！
為了自己，也為了這具身體背負的血債和血仇！
穿過草地，眼前是一片開闊的農(nóng)田，壟溝整齊，作物剛剛抽芽。
田地盡頭，是一片稀疏的樹林，那是他模糊記憶里村子的邊界，也可能是通向未知荒野的起點。
他毫不猶豫地朝著那片樹林沖去，草叉成了他奔跑中沉重的負擔(dān)，但他不敢丟棄，這是他現(xiàn)在唯一的武器。
就在他快要沖進田埂時，前方一個低矮的土坡后，突然站起一個人影！
那是一個同樣穿著破爛**、面黃肌瘦的年輕農(nóng)夫，正**惺忪的睡眼，手里拿著一個麥餅，看樣子是準備去田里干活。
兩人打了個照面，距離不過十幾步。
索尼耶下意識地將沾著泥巴和可疑暗色的草叉往身后藏了藏，但動作僵硬無比。
汗水混合著臉上的泥污淌下來。
他現(xiàn)在的樣子一定狼狽又可疑到了極點：渾身污泥血漬（雖然被泥蓋住不少，但細看仍有痕跡），臉色慘白如鬼，眼神驚恐，手里還拖著一把農(nóng)具。
那年輕農(nóng)夫顯然也嚇了一跳，睡意全無，瞪大了眼睛看著索尼耶，尤其是他手里那把草叉和身上可疑的污跡。
農(nóng)奴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目光掃過索尼耶來的方向——正是磨坊和水渠那邊。
“索…索尼耶？”
年輕農(nóng)夫認出了他，聲音帶著困惑和一絲疑惑，“你…你這是怎么了？
布勒老爺呢？
他剛才不是……”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布勒大清早找索尼耶麻煩，是不少人都可能知道或猜到的事。
索尼耶的血液幾乎要凍僵了。
完了……被目擊了！
然而，年輕農(nóng)夫接下來的舉動卻出乎意料。
他猛地低下頭，不敢再看索尼耶的眼睛，像是怕被那目光灼傷，也怕自己眼中的恐懼和憐憫被對方誤解。
他飛快地將手里那個粗糙卻無比珍貴的麥餅塞進索尼耶空著的那只手里。
“索..索尼耶，”年輕農(nóng)夫的聲音壓得極低，如同蚊蚋，卻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急切，“快跑！
快跑啊！
往林子里跑！
鉆進去，別回頭……我……我今天早上啥也沒看見，啥也不知道！
快跑……求你了……”索尼耶看到年輕農(nóng)夫在塞給他麥餅時，自己干裂的嘴唇下意識地抿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那個麥餅，很可能就是他今天一整天的口糧。
索尼耶看著手中被那年輕農(nóng)夫塞進來的麥餅，根據(jù)原主的記憶，那個年輕農(nóng)夫叫小諾，是他隔壁家鄰居的孩子，他們兩個一起長大。
索尼耶剛想道謝，卻發(fā)現(xiàn)小諾己經(jīng)轉(zhuǎn)身，腳步匆匆，卻又不敢跑得太快引人注意，像一個心虛的影子消失在田埂的拐角。
小諾的眼神，那混雜著擔(dān)憂、同情和“快走”的急切，像一枚燒紅的烙印，深深印在索尼耶混亂的腦海里。
那不是虛構(gòu)的游戲角色，那是一個鮮活的人在極度現(xiàn)實的壓迫下做出的選擇。
同情，但更懼怕引火燒身。
索尼耶一手握著草叉，一手攥著小諾剛剛給的麥餅，朝著小諾反方向的樹林里走去。
兩個人的身影，在晨光熹微的田野上，朝著截然不同的方向，被命運的狂風(fēng)越吹越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