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釵染露
我叫沈清辭，是當(dāng)朝丞相沈硯之的嫡長女。
打從記事起，左手腕上就系著根紅繩。
那繩子用陳年朱砂浸了七七西十九天，紅得像燃著的炭火，繩頭綰著枚小小的銀鎖，鎖身上鏨著個“琰”字。
奶娘抱著我在廊下曬太陽時，總愛指著對面將軍府的飛檐說：“我們清辭的命好著呢，這紅繩一頭系著你，一頭系著將軍府的長公子蕭景琰，是老天爺定下的緣分。”
那時的將軍府與丞相府只隔了三條街，中間隔著一片栽滿了薔薇的胡同。
暮春時節(jié)，薔薇爬滿墻頭，粉白的、淺紅的花堆得像云，風(fēng)一吹，花瓣就簌簌落下來，沾得我裙擺都是香。
我第一次見蕭景琰，就是在這樣的日子。
他穿著件杏色短打，手里攥著柄木劍，正追著只雪白的兔子跑。
那兔子慌不擇路，竟一頭撞進(jìn)了我懷里。
他也跟著沖過來，收勢不及，差點(diǎn)撞到我身上，急得臉都紅了：“對不住對不住！
你沒嚇著吧？”
我抱著那只瑟瑟發(fā)抖的兔子，看他梳著總也束不整齊的發(fā)髻，額角還沾著塊泥，忍不住笑了。
他見我笑，也撓撓頭笑起來，露出兩顆尖尖的小虎牙：“我叫蕭景琰，是將軍府的。
你呢？”
“沈清辭。”
“清辭？”
他念著我的名字，眼睛亮起來，“像詩里的名字。”
那天他把兔子送給了我，說那是他獵到的第一只獵物，本想給母親燉湯。
“給你吧，”他拍著**，“以后在這條街上，我護(hù)著你，沒人敢欺負(fù)你。”
后來我才知道，這話他沒吹牛。
將軍府的長公子，在京城里是出了名的混不吝。
上樹掏鳥窩，下河摸魚蝦，京郊的獵戶見了他都頭疼——總把人家設(shè)好的陷阱給拆了。
可他對我，卻總帶著格外的細(xì)心。
我怕黑，他就每天傍晚送我回家，手里提著盞燈籠，照亮我家門口的路；我學(xué)女紅總扎到手，他就去城外的竹林里砍了最細(xì)的竹枝，給我做了個頂針；我隨口說想吃城東那家鋪?zhàn)拥墓鸹ǜ猓诙煲辉纾痛е€熱乎的糕餅跑來找我，額上還掛著汗珠。
七歲那年上元節(jié)，我被幾個穿綢緞的惡少堵在巷子里，搶我手里的兔子燈。
他們笑我是“書**的女兒”，推搡著要扯我腕上的紅繩。
我嚇得縮在墻角，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卻死死攥著繩子不放——奶娘說，這是系著我姻緣的繩。
就在這時，蕭景琰像頭小豹子似的沖了過來。
他手里還攥著半串糖葫蘆，想也沒想就砸在為首那惡少的臉上，撿起地上的木棍護(hù)在我身前：“誰敢動她試試！”
他那時比我還矮半個頭，卻梗著脖子，眼神兇得像要吃人。
那幾個惡少認(rèn)得他是將軍府的公子，罵罵咧咧地走了，臨走前還撂下狠話：“蕭景琰，你等著！”
他卻不管那些，轉(zhuǎn)身拉著我的手上下打量：“沒嚇到吧？
有沒有受傷？”
我搖搖頭，看著他被劃破的手背，眼淚掉了下來：“你流血了。”
“這點(diǎn)小傷算什么。”
他把我拉起來，拍掉我身上的灰，從懷里掏出顆糖塞進(jìn)我嘴里，“甜吧？
我娘說，吃糖就不疼了。”
那天晚上，他把自己的兔子燈掛在我窗前的海棠樹上。
燈籠的光暈透過窗紙落在帳上，像跳動的星星。
他趴在窗臺上，隔著層窗紗對我喊：“沈清辭，等我長大了，就娶你當(dāng)媳婦！”
我把臉埋在被子里，聽著自己擂鼓似的心跳，悄悄應(yīng)了聲：“好。”
自那以后，我們就成了京城里人人皆知的一對。
丞相府的小姐和將軍府的公子，總形影不離。
他去演武場練槍，我就坐在場邊的看臺上，給他遞水、擦汗。
他的槍術(shù)日漸精進(jìn)，銀槍在陽光下劃出一道道寒光，偶爾故意耍幾個漂亮的招式，引得場邊的丫鬟們驚呼，然后得意地朝我挑眉。
我在書房練字，他就搬個凳子坐在旁邊，看似在看書，眼神卻總黏在我身上。
我嗔他打擾我，他就笑嘻嘻地湊過來：“清辭寫的字好看，比先生寫的還好看。”
十歲那年，我生了場大病，請了多少太醫(yī)都沒用，高燒不退，迷迷糊糊中總看見蕭景琰的臉。
奶娘說，那幾**守在丞相府門外，不肯回家，老將軍派人來拉了幾次，他就跪在地上，說要替我生病。
后來還是阿爹尋來一位云游的道長，給了張符紙，燒成灰混在藥里，我才慢慢退了燒。
醒來時，第一眼就看見他趴在我床邊，眼下烏青，手里還攥著個平安符——是他求遍了京城里的寺廟，求來的。
“你醒了？”
他猛地抬起頭，眼里的***看得我心疼。
“嗯。”
我剛要坐起來，他就慌忙扶我，動作笨拙得像只小熊，“慢點(diǎn)，大夫說你身子虛。”
他從懷里掏出個油紙包，打開是我愛吃的栗子糕：“這是我讓廚房新做的，你嘗嘗。”
我咬了一口，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開，眼淚卻掉了下來。
他慌了，伸手想擦，又怕碰壞了我似的，手在半空停了停，才小心翼翼地用袖口沾去我的淚：“怎么哭了？
不好吃嗎？”
“好吃。”
我吸了吸鼻子，“蕭景琰，你為什么對我這么好？”
他撓撓頭，臉有點(diǎn)紅：“因?yàn)椤驗(yàn)槟闶巧蚯遛o啊。”
那天之后，他腕上也多了根紅繩，與我腕上的一模一樣。
他說：“這樣，我們就再也不會分開了。”
十三歲那年，皇家舉辦秋獵。
他騎著匹雪白的駿馬，在圍場里追逐一只鹿，箭術(shù)精準(zhǔn)得讓皇上都贊不絕口。
那鹿被射穿了腿，倒在地上哀鳴。
他翻身下馬，卻沒像其他人那樣上前取鹿首，反而蹲下身，輕輕**鹿的頭。
我走過去，看見他眼里的不忍。
“怎么了？”
“它好可憐。”
他嘆了口氣，“其實(shí)我不想殺它的，可這是秋獵，有規(guī)矩。”
那天晚上，他把秋獵得來的賞賜都換成了錢，托人送到城外的慈幼局。
“就當(dāng)是替那只鹿積德吧。”
他坐在我身邊，看著天上的月亮，“清辭，將來我當(dāng)了將軍，一定只殺壞人，不殺無辜。”
我望著他眼里的星光，忽然覺得，這個曾經(jīng)上樹掏鳥窩的混小子，己經(jīng)悄悄長大了。
十五歲及笄那天，按規(guī)矩要請京中貴女們來赴宴。
他卻借著探望我阿弟的由頭，溜進(jìn)了我的院子。
我穿著及笄的禮服，坐在鏡前，看他從身后拿出個錦盒。
里面是支金步搖，鳳凰銜珠的樣式，珍珠圓潤飽滿，在燭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這是我用上次打勝仗的賞銀做的。”
他把步搖**我發(fā)間，指尖輕輕蹭過我的耳垂，“等你嫁我那天，我再給你換更好的，要嵌最大的東珠。”
“誰要嫁你了？”
我故意逗他，臉頰卻熱得發(fā)燙。
“你呀。”
他湊近我，鼻尖幾乎碰到我的鼻尖，聲音低得像耳語，“沈清辭，我己經(jīng)求過父親了，等你滿十八，就請皇上賜婚。”
鏡中的少女，眉眼彎彎，眼里的歡喜藏不住。
我望著他映在鏡中的臉，認(rèn)真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
十八歲那年的小滿，是皇上親賜的婚期。
將軍府送來的聘禮從街頭排到巷尾，一箱箱的珠寶、綢緞、字畫，看得人眼花繚亂。
最讓我心動的，是一箱書——那是他這些年為我抄的詩，從《詩經(jīng)》到《楚辭》，字跡從稚嫩到沉穩(wěn)，每一頁的末尾，都畫著一朵小小的玉蘭。
他說：“知道你喜歡讀書，這些都是我親手抄的，沒讓別人碰過。”
大婚那天，紅燭高燒，鼓樂喧天。
我坐在花轎里，聽著外面人群的喧鬧，手心沁出的汗打濕了袖中那枚紅豆荷包——那是他送我的定情物，說要像紅豆一樣，相思不渝。
轎簾被掀開時，我看見他穿著大紅的喜服，站在滿室紅綢里，眼里的歡喜幾乎要溢出來。
他伸出手，掌心溫?zé)幔骸澳镒樱襾怼！?br>
拜堂時，他的手始終緊緊攥著我的，力道大得像是要將我揉進(jìn)骨血里。
送入洞房后，他挑開我的蓋頭，盯著我看了許久，忽然笑出聲：“原來我的清辭，穿上嫁衣是這么好看。”
紅燭搖曳，映著他的眉眼。
他為我卸下發(fā)間的珠釵，動作笨拙卻溫柔，金步搖上的珍珠碰撞，發(fā)出細(xì)碎的聲響。
“有點(diǎn)沉吧？”
他替我**頭皮，“以后不用戴這么多，累著我的娘子可不行。”
“哪有新娘子不戴首飾的？”
我被他逗笑。
“我的娘子，怎樣都好看。”
他低下頭，在我額上印下一個吻，帶著淡淡的酒氣，“清辭，從今往后，你就是我蕭景琰唯一的妻。”
新婚的日子，像泡在蜜里。
他不再像從前那樣毛躁，晨起會親自為我描眉，雖然常常把眉毛畫得像兩條毛毛蟲；夜里處理軍務(wù)回來，再晚也會到我院里坐坐，喝一碗我親手燉的蓮子羹；府里的下人都說，將軍府的門檻都快被將軍踏平了，以前他十天半月不回后院一次，如今卻恨不得長在我院里。
他聽了從不惱，只把我往懷里帶：“能守著我的清辭，比什么都好。”
那年春天，院子里的玉蘭開得正好。
他搬了張?zhí)梢畏旁诨ㄏ拢屛易谒麘牙铮x他新寫的兵書。
“你看這里，”他指著一處陣法圖，“若是敵軍從這里突圍，我們就……”我聽著聽著就笑了：“將軍，哪有跟新娘子講兵法的？”
他低頭，在我唇上印下一個吻，氣息里帶著玉蘭的清香：“因?yàn)槟悴皇莿e人，是我的妻。
我的一切，都該與你知道。”
那時的我，總以為這樣的日子會過一輩子。
以為那紅繩真的能鎖住緣分，以為那句“一生一世一雙人”是刻在三生石上的誓言。
首到那年秋，邊關(guān)急報(bào)如雪片般飛入京城。
匈奴鐵騎踏破雁門關(guān)，連下三座城池，守將戰(zhàn)死的消息傳來時，整個京城都震動了。
早朝之上，皇上拍著龍椅，怒不可遏，當(dāng)場下旨，封蕭景琰為驃騎大將軍，即刻領(lǐng)兵出征，抵御外敵。
消息傳到將軍府時，我正在給他縫一件里衣。
針腳歪歪扭扭，線團(tuán)滾落在地，我看著他穿著玄色鎧甲走進(jìn)來，肩上沾著風(fēng)塵，眼里是我從未見過的凝重。
“清辭，”他走到我面前，蹲下身握住我的手，指腹的薄繭蹭得我掌心發(fā)麻，“我要去邊關(guān)了。”
我張了張嘴，想說“一路保重”，喉嚨卻像被堵住，只能任由眼淚掉下來，砸在他的手背上。
“哭什么？”
他替我擦去眼淚，指尖帶著鎧甲的涼意，“我是去打勝仗的，不是去送死的。”
“要去多久？”
我哽咽著問。
“最多三年。”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jiān)定，“等我擊退匈奴，立馬回來。
到時我們在院子里種滿玉蘭，你想種多少就種多少，我天天陪著你喝酒賞花，再也不分開。”
我用力點(diǎn)頭，轉(zhuǎn)身從妝匣里取出個錦囊。
那是我繡了三個月的平安符，用的是腕上那根紅繩拆下來的線，上面繡著他的名字，針腳細(xì)密得像我纏繞的心事。
“你帶著這個，一定要平安回來。”
他接過錦囊，珍而重之地塞進(jìn)鎧甲內(nèi)側(cè)，緊緊抱住我：“好，我一定回來。”
出征前夜，他抱著我坐了整整一夜。
窗外的月光灑進(jìn)來，照亮他下巴上新冒的胡茬。
他話不多，只是一遍遍地**我的頭發(fā)，像在確認(rèn)我是真實(shí)存在的。
天快亮?xí)r，他起身披甲。
我替他系好鎧甲的系帶，指尖在他胸口的護(hù)心鏡上輕輕敲了敲：“這鏡子要戴好，別像從前那樣莽撞，總想著身先士卒。”
他笑著應(yīng)了，彎腰在我唇上印下一個綿長的吻，帶著清晨的涼意：“等我。”
城門口送別的人很多，老將軍拄著拐杖站在最前，背挺得筆首；將軍府的下人們跪在地上，哭聲震天。
蕭景琰翻身上馬，玄色的披風(fēng)在風(fēng)中獵獵作響，像一只展翅的黑鷹。
他勒住馬韁，在千軍萬馬中回頭望我。
隔著漫天風(fēng)沙，我看見他眼里的光，亮得像當(dāng)年上元節(jié)的兔子燈。
他抬手，做了個我熟悉的手勢——那是我們小時候約定的暗號，意為“等我”。
我站在高臺上，用力揮手，首到那抹玄甲身影縮成一個黑點(diǎn)，消失在天際線。
轉(zhuǎn)身時，我摸到發(fā)間的玉蘭玉簪，冰涼的觸感順著指尖蔓延到心底。
腕上的紅繩不知何時松了些，在風(fēng)里輕輕晃著，像個搖搖欲墜的承諾。
那時的我還不知道，有些誓言，經(jīng)不住邊關(guān)的風(fēng)霜；有些等待，會在漫長的時光里，被磨成一把鈍刀，一刀刀割在心上。
更不知道，那支我視若珍寶的玉蘭玉簪，終有一天，會被我親手摘下，扔進(jìn)冰冷的湖底。
而那根系了十幾年的紅繩，也會在某個清晨，悄無聲息地?cái)嗔恕?br>
打從記事起，左手腕上就系著根紅繩。
那繩子用陳年朱砂浸了七七西十九天，紅得像燃著的炭火，繩頭綰著枚小小的銀鎖，鎖身上鏨著個“琰”字。
奶娘抱著我在廊下曬太陽時，總愛指著對面將軍府的飛檐說：“我們清辭的命好著呢，這紅繩一頭系著你，一頭系著將軍府的長公子蕭景琰，是老天爺定下的緣分。”
那時的將軍府與丞相府只隔了三條街，中間隔著一片栽滿了薔薇的胡同。
暮春時節(jié)，薔薇爬滿墻頭，粉白的、淺紅的花堆得像云，風(fēng)一吹，花瓣就簌簌落下來，沾得我裙擺都是香。
我第一次見蕭景琰，就是在這樣的日子。
他穿著件杏色短打，手里攥著柄木劍，正追著只雪白的兔子跑。
那兔子慌不擇路，竟一頭撞進(jìn)了我懷里。
他也跟著沖過來，收勢不及，差點(diǎn)撞到我身上，急得臉都紅了：“對不住對不住！
你沒嚇著吧？”
我抱著那只瑟瑟發(fā)抖的兔子，看他梳著總也束不整齊的發(fā)髻，額角還沾著塊泥，忍不住笑了。
他見我笑，也撓撓頭笑起來，露出兩顆尖尖的小虎牙：“我叫蕭景琰，是將軍府的。
你呢？”
“沈清辭。”
“清辭？”
他念著我的名字，眼睛亮起來，“像詩里的名字。”
那天他把兔子送給了我，說那是他獵到的第一只獵物，本想給母親燉湯。
“給你吧，”他拍著**，“以后在這條街上，我護(hù)著你，沒人敢欺負(fù)你。”
后來我才知道，這話他沒吹牛。
將軍府的長公子，在京城里是出了名的混不吝。
上樹掏鳥窩，下河摸魚蝦，京郊的獵戶見了他都頭疼——總把人家設(shè)好的陷阱給拆了。
可他對我，卻總帶著格外的細(xì)心。
我怕黑，他就每天傍晚送我回家，手里提著盞燈籠，照亮我家門口的路；我學(xué)女紅總扎到手，他就去城外的竹林里砍了最細(xì)的竹枝，給我做了個頂針；我隨口說想吃城東那家鋪?zhàn)拥墓鸹ǜ猓诙煲辉纾痛е€熱乎的糕餅跑來找我，額上還掛著汗珠。
七歲那年上元節(jié)，我被幾個穿綢緞的惡少堵在巷子里，搶我手里的兔子燈。
他們笑我是“書**的女兒”，推搡著要扯我腕上的紅繩。
我嚇得縮在墻角，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卻死死攥著繩子不放——奶娘說，這是系著我姻緣的繩。
就在這時，蕭景琰像頭小豹子似的沖了過來。
他手里還攥著半串糖葫蘆，想也沒想就砸在為首那惡少的臉上，撿起地上的木棍護(hù)在我身前：“誰敢動她試試！”
他那時比我還矮半個頭，卻梗著脖子，眼神兇得像要吃人。
那幾個惡少認(rèn)得他是將軍府的公子，罵罵咧咧地走了，臨走前還撂下狠話：“蕭景琰，你等著！”
他卻不管那些，轉(zhuǎn)身拉著我的手上下打量：“沒嚇到吧？
有沒有受傷？”
我搖搖頭，看著他被劃破的手背，眼淚掉了下來：“你流血了。”
“這點(diǎn)小傷算什么。”
他把我拉起來，拍掉我身上的灰，從懷里掏出顆糖塞進(jìn)我嘴里，“甜吧？
我娘說，吃糖就不疼了。”
那天晚上，他把自己的兔子燈掛在我窗前的海棠樹上。
燈籠的光暈透過窗紙落在帳上，像跳動的星星。
他趴在窗臺上，隔著層窗紗對我喊：“沈清辭，等我長大了，就娶你當(dāng)媳婦！”
我把臉埋在被子里，聽著自己擂鼓似的心跳，悄悄應(yīng)了聲：“好。”
自那以后，我們就成了京城里人人皆知的一對。
丞相府的小姐和將軍府的公子，總形影不離。
他去演武場練槍，我就坐在場邊的看臺上，給他遞水、擦汗。
他的槍術(shù)日漸精進(jìn)，銀槍在陽光下劃出一道道寒光，偶爾故意耍幾個漂亮的招式，引得場邊的丫鬟們驚呼，然后得意地朝我挑眉。
我在書房練字，他就搬個凳子坐在旁邊，看似在看書，眼神卻總黏在我身上。
我嗔他打擾我，他就笑嘻嘻地湊過來：“清辭寫的字好看，比先生寫的還好看。”
十歲那年，我生了場大病，請了多少太醫(yī)都沒用，高燒不退，迷迷糊糊中總看見蕭景琰的臉。
奶娘說，那幾**守在丞相府門外，不肯回家，老將軍派人來拉了幾次，他就跪在地上，說要替我生病。
后來還是阿爹尋來一位云游的道長，給了張符紙，燒成灰混在藥里，我才慢慢退了燒。
醒來時，第一眼就看見他趴在我床邊，眼下烏青，手里還攥著個平安符——是他求遍了京城里的寺廟，求來的。
“你醒了？”
他猛地抬起頭，眼里的***看得我心疼。
“嗯。”
我剛要坐起來，他就慌忙扶我，動作笨拙得像只小熊，“慢點(diǎn)，大夫說你身子虛。”
他從懷里掏出個油紙包，打開是我愛吃的栗子糕：“這是我讓廚房新做的，你嘗嘗。”
我咬了一口，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開，眼淚卻掉了下來。
他慌了，伸手想擦，又怕碰壞了我似的，手在半空停了停，才小心翼翼地用袖口沾去我的淚：“怎么哭了？
不好吃嗎？”
“好吃。”
我吸了吸鼻子，“蕭景琰，你為什么對我這么好？”
他撓撓頭，臉有點(diǎn)紅：“因?yàn)椤驗(yàn)槟闶巧蚯遛o啊。”
那天之后，他腕上也多了根紅繩，與我腕上的一模一樣。
他說：“這樣，我們就再也不會分開了。”
十三歲那年，皇家舉辦秋獵。
他騎著匹雪白的駿馬，在圍場里追逐一只鹿，箭術(shù)精準(zhǔn)得讓皇上都贊不絕口。
那鹿被射穿了腿，倒在地上哀鳴。
他翻身下馬，卻沒像其他人那樣上前取鹿首，反而蹲下身，輕輕**鹿的頭。
我走過去，看見他眼里的不忍。
“怎么了？”
“它好可憐。”
他嘆了口氣，“其實(shí)我不想殺它的，可這是秋獵，有規(guī)矩。”
那天晚上，他把秋獵得來的賞賜都換成了錢，托人送到城外的慈幼局。
“就當(dāng)是替那只鹿積德吧。”
他坐在我身邊，看著天上的月亮，“清辭，將來我當(dāng)了將軍，一定只殺壞人，不殺無辜。”
我望著他眼里的星光，忽然覺得，這個曾經(jīng)上樹掏鳥窩的混小子，己經(jīng)悄悄長大了。
十五歲及笄那天，按規(guī)矩要請京中貴女們來赴宴。
他卻借著探望我阿弟的由頭，溜進(jìn)了我的院子。
我穿著及笄的禮服，坐在鏡前，看他從身后拿出個錦盒。
里面是支金步搖，鳳凰銜珠的樣式，珍珠圓潤飽滿，在燭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這是我用上次打勝仗的賞銀做的。”
他把步搖**我發(fā)間，指尖輕輕蹭過我的耳垂，“等你嫁我那天，我再給你換更好的，要嵌最大的東珠。”
“誰要嫁你了？”
我故意逗他，臉頰卻熱得發(fā)燙。
“你呀。”
他湊近我，鼻尖幾乎碰到我的鼻尖，聲音低得像耳語，“沈清辭，我己經(jīng)求過父親了，等你滿十八，就請皇上賜婚。”
鏡中的少女，眉眼彎彎，眼里的歡喜藏不住。
我望著他映在鏡中的臉，認(rèn)真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
十八歲那年的小滿，是皇上親賜的婚期。
將軍府送來的聘禮從街頭排到巷尾，一箱箱的珠寶、綢緞、字畫，看得人眼花繚亂。
最讓我心動的，是一箱書——那是他這些年為我抄的詩，從《詩經(jīng)》到《楚辭》，字跡從稚嫩到沉穩(wěn)，每一頁的末尾，都畫著一朵小小的玉蘭。
他說：“知道你喜歡讀書，這些都是我親手抄的，沒讓別人碰過。”
大婚那天，紅燭高燒，鼓樂喧天。
我坐在花轎里，聽著外面人群的喧鬧，手心沁出的汗打濕了袖中那枚紅豆荷包——那是他送我的定情物，說要像紅豆一樣，相思不渝。
轎簾被掀開時，我看見他穿著大紅的喜服，站在滿室紅綢里，眼里的歡喜幾乎要溢出來。
他伸出手，掌心溫?zé)幔骸澳镒樱襾怼！?br>
拜堂時，他的手始終緊緊攥著我的，力道大得像是要將我揉進(jìn)骨血里。
送入洞房后，他挑開我的蓋頭，盯著我看了許久，忽然笑出聲：“原來我的清辭，穿上嫁衣是這么好看。”
紅燭搖曳，映著他的眉眼。
他為我卸下發(fā)間的珠釵，動作笨拙卻溫柔，金步搖上的珍珠碰撞，發(fā)出細(xì)碎的聲響。
“有點(diǎn)沉吧？”
他替我**頭皮，“以后不用戴這么多，累著我的娘子可不行。”
“哪有新娘子不戴首飾的？”
我被他逗笑。
“我的娘子，怎樣都好看。”
他低下頭，在我額上印下一個吻，帶著淡淡的酒氣，“清辭，從今往后，你就是我蕭景琰唯一的妻。”
新婚的日子，像泡在蜜里。
他不再像從前那樣毛躁，晨起會親自為我描眉，雖然常常把眉毛畫得像兩條毛毛蟲；夜里處理軍務(wù)回來，再晚也會到我院里坐坐，喝一碗我親手燉的蓮子羹；府里的下人都說，將軍府的門檻都快被將軍踏平了，以前他十天半月不回后院一次，如今卻恨不得長在我院里。
他聽了從不惱，只把我往懷里帶：“能守著我的清辭，比什么都好。”
那年春天，院子里的玉蘭開得正好。
他搬了張?zhí)梢畏旁诨ㄏ拢屛易谒麘牙铮x他新寫的兵書。
“你看這里，”他指著一處陣法圖，“若是敵軍從這里突圍，我們就……”我聽著聽著就笑了：“將軍，哪有跟新娘子講兵法的？”
他低頭，在我唇上印下一個吻，氣息里帶著玉蘭的清香：“因?yàn)槟悴皇莿e人，是我的妻。
我的一切，都該與你知道。”
那時的我，總以為這樣的日子會過一輩子。
以為那紅繩真的能鎖住緣分，以為那句“一生一世一雙人”是刻在三生石上的誓言。
首到那年秋，邊關(guān)急報(bào)如雪片般飛入京城。
匈奴鐵騎踏破雁門關(guān)，連下三座城池，守將戰(zhàn)死的消息傳來時，整個京城都震動了。
早朝之上，皇上拍著龍椅，怒不可遏，當(dāng)場下旨，封蕭景琰為驃騎大將軍，即刻領(lǐng)兵出征，抵御外敵。
消息傳到將軍府時，我正在給他縫一件里衣。
針腳歪歪扭扭，線團(tuán)滾落在地，我看著他穿著玄色鎧甲走進(jìn)來，肩上沾著風(fēng)塵，眼里是我從未見過的凝重。
“清辭，”他走到我面前，蹲下身握住我的手，指腹的薄繭蹭得我掌心發(fā)麻，“我要去邊關(guān)了。”
我張了張嘴，想說“一路保重”，喉嚨卻像被堵住，只能任由眼淚掉下來，砸在他的手背上。
“哭什么？”
他替我擦去眼淚，指尖帶著鎧甲的涼意，“我是去打勝仗的，不是去送死的。”
“要去多久？”
我哽咽著問。
“最多三年。”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jiān)定，“等我擊退匈奴，立馬回來。
到時我們在院子里種滿玉蘭，你想種多少就種多少，我天天陪著你喝酒賞花，再也不分開。”
我用力點(diǎn)頭，轉(zhuǎn)身從妝匣里取出個錦囊。
那是我繡了三個月的平安符，用的是腕上那根紅繩拆下來的線，上面繡著他的名字，針腳細(xì)密得像我纏繞的心事。
“你帶著這個，一定要平安回來。”
他接過錦囊，珍而重之地塞進(jìn)鎧甲內(nèi)側(cè)，緊緊抱住我：“好，我一定回來。”
出征前夜，他抱著我坐了整整一夜。
窗外的月光灑進(jìn)來，照亮他下巴上新冒的胡茬。
他話不多，只是一遍遍地**我的頭發(fā)，像在確認(rèn)我是真實(shí)存在的。
天快亮?xí)r，他起身披甲。
我替他系好鎧甲的系帶，指尖在他胸口的護(hù)心鏡上輕輕敲了敲：“這鏡子要戴好，別像從前那樣莽撞，總想著身先士卒。”
他笑著應(yīng)了，彎腰在我唇上印下一個綿長的吻，帶著清晨的涼意：“等我。”
城門口送別的人很多，老將軍拄著拐杖站在最前，背挺得筆首；將軍府的下人們跪在地上，哭聲震天。
蕭景琰翻身上馬，玄色的披風(fēng)在風(fēng)中獵獵作響，像一只展翅的黑鷹。
他勒住馬韁，在千軍萬馬中回頭望我。
隔著漫天風(fēng)沙，我看見他眼里的光，亮得像當(dāng)年上元節(jié)的兔子燈。
他抬手，做了個我熟悉的手勢——那是我們小時候約定的暗號，意為“等我”。
我站在高臺上，用力揮手，首到那抹玄甲身影縮成一個黑點(diǎn)，消失在天際線。
轉(zhuǎn)身時，我摸到發(fā)間的玉蘭玉簪，冰涼的觸感順著指尖蔓延到心底。
腕上的紅繩不知何時松了些，在風(fēng)里輕輕晃著，像個搖搖欲墜的承諾。
那時的我還不知道，有些誓言，經(jīng)不住邊關(guān)的風(fēng)霜；有些等待，會在漫長的時光里，被磨成一把鈍刀，一刀刀割在心上。
更不知道，那支我視若珍寶的玉蘭玉簪，終有一天，會被我親手摘下，扔進(jìn)冰冷的湖底。
而那根系了十幾年的紅繩，也會在某個清晨，悄無聲息地?cái)嗔恕?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