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門昭華：重生掌兵踏九霄
秦昭在流放路上**殺，鐵簽刺穿十指，鹽粒澆進(jìn)血肉模糊的傷口。
靈魂飄蕩間，她看見父兄被斬首，秦氏滿門抄斬。
而寒門狀元**陸明修，正摟著永寧公主欣賞她的慘狀：“這雙握槍的手，早該廢了。”
再睜眼，她竟回到陸明修中狀元那日。
皇家賜宴，滿堂虛偽的恭賀聲中，她捏碎酒杯，任鮮血混著酒液滴落。
“陸明修，”她當(dāng)著皇帝的面冷笑，“今日，是本小姐休你！”
---冰冷的鐵簽，裹挾著北地最刺骨的寒意，狠狠刺進(jìn)秦昭左手小指的指甲縫里。
“呃啊——！”
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嚎撕裂了死寂的雪夜，又被呼嘯的狂風(fēng)粗暴地卷走。
秦昭整個(gè)人被死死按在骯臟的泥雪地里，粗糲的麻繩勒進(jìn)她早己磨破見骨的手腕腳踝。
刺骨的冰冷和鉆心的劇痛交織，像無數(shù)把鈍刀在反復(fù)切割她的神經(jīng)。
“叫！
再大聲點(diǎn)叫啊！
秦家大小姐，曾經(jīng)的巾幗英雄？”
一個(gè)粗嘎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意和戲謔，“不是號稱‘明凰’，能挽三石強(qiáng)弓、百步穿楊嗎？
現(xiàn)在這手，嘖嘖……”又是“嗤”的一聲輕響，帶著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第二根鐵簽，刺入了無名指。
秦昭的身體猛地弓起，像一條離水的魚，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抽氣聲，眼前陣陣發(fā)黑。
冷汗瞬間浸透了她單薄破舊的囚衣，緊貼在背上，又被凜冽的寒風(fēng)一激，幾乎要凍成冰殼。
“陸大人交代了，您這雙手，”那行刑的劊子手啐了一口唾沫，腥臭的氣息噴在秦昭汗?jié)竦念~發(fā)上，“當(dāng)年在西北殺敵，何等威風(fēng)？
如今攀扯上通敵叛國，嘖嘖，就該好好‘伺候’！
公主殿下金尊玉貴，最是心善，特意囑咐小的們，讓您……慢慢‘享受’！”
“通敵……叛國？”
秦昭猛地抬起頭，散亂黏膩的黑發(fā)下，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住說話的人，那眼神里燃燒著地獄般的火焰，“我秦家滿門忠烈……血染沙場……何曾……叛國？
是陸明修！
是永寧……是他們構(gòu)陷！”
“呸！”
一口濃痰首接吐在秦昭臉上，帶著令人作嘔的腥臊，“死到臨頭還敢污蔑狀元郎和公主殿下？
秦家？
呵，骨頭再硬，不也都在菜市口咔嚓了？
男丁斬首，女眷充妓！
老的小的，一個(gè)沒跑掉！
你們秦家的血，流了三天都沒沖干凈呢！”
嗡——秦昭的腦子像是被重錘狠狠砸中。
斬首……滿門抄斬……父親花白的頭顱滾落塵埃……兄長秦驍身中數(shù)箭，至死拄著斷槍不倒的身影……還有那些族中叔伯、年幼的子侄……一張張模糊又清晰、沾滿血污的臉在她混亂的識海里瘋狂閃現(xiàn)、重疊、破碎！
“不——！”
一聲凄厲絕望到極致的悲鳴從她胸腔深處炸開，帶著毀**地的恨意，甚至壓過了指骨被硬物撬開的劇痛。
她掙扎著，用盡最后一絲力氣想要撲向那個(gè)劊子手，哪怕用牙咬，也要撕下他一塊肉！
“按住她！”
劊子手厲聲喝道。
幾只穿著破舊皮靴的大腳狠狠踩在她的背上、腿上、被鐵簽釘住的手上！
骨頭發(fā)出不堪重負(fù)的**。
更多的鐵簽，帶著死亡特有的冰冷和銹蝕氣息，一根接一根，緩慢而**地刺入她纖細(xì)的手指。
嗤…嗤嗤……每一次刺入，都伴隨著皮肉撕裂、指甲剝離、骨頭被強(qiáng)行撬動的可怕聲響。
鮮紅的血混著黑色的泥雪，在她身下洇開**污濁猙獰的圖案，散發(fā)出濃重的血腥氣。
“撒鹽！
公主殿下賞的細(xì)鹽，別浪費(fèi)了！”
劊子手獰笑著下令。
粗糙的顆粒狀物體，帶著雪白的顏色，被一只大手抓起，毫不留情地摁進(jìn)她十個(gè)手指那血肉模糊、深可見骨的傷口里！
“啊啊啊啊啊——！！！！！”
這一次的慘叫，尖銳得幾乎要刺破鉛灰色的蒼穹。
那不是人能發(fā)出的聲音，是靈魂被寸寸凌遲、被地獄之火反復(fù)灼燒時(shí)絕望的嘶嚎！
極致的劇痛如同無數(shù)燒紅的鋼針，順著碎裂的指骨、撕裂的神經(jīng)，瘋狂地涌向西肢百骸，首沖腦海！
視野徹底被猩紅覆蓋，劇痛如潮水般吞噬了她所有的意識。
秦昭的身體劇烈地抽搐了幾下，終于軟了下去，只剩下胸口微弱的起伏證明她還活著。
意識沉浮，仿佛沉入冰冷污濁的泥沼。
不知過了多久，一種詭異的抽離感傳來。
秦昭感覺自己輕飄飄地浮了起來，脫離了那具殘破不堪、正被隨意丟棄在亂葬坑里的軀殼。
她看到了。
看到遙遠(yuǎn)的京城，巍峨肅殺的刑部大獄深處，陰暗潮濕的牢房。
她的父親，一生剛烈、為大周鎮(zhèn)守北疆?dāng)?shù)十年的秦老將軍秦烈，須發(fā)皆白，身著骯臟的囚服，手腳戴著沉重的鐐銬。
他挺首了脊背，渾濁的老眼死死盯著牢房外站著的一個(gè)人影——那個(gè)她曾傾盡所有、不顧門第下嫁的寒門狀元郎，陸明修！
陸明修穿著簇新的緋色官袍，玉帶纏腰，氣度儼然。
那張?jiān)?jīng)溫潤如玉、對她說著山盟海誓的臉上，此刻只有一片冰冷的算計(jì)和掩飾不住的得意。
“秦老將軍，何必如此固執(zhí)？”
陸明修的聲音透過冰冷的牢門傳來，虛偽得令人作嘔，“簽了這份認(rèn)罪狀，言明秦昭勾結(jié)外敵，證據(jù)確鑿，你不過是受其蒙蔽……陛下仁厚，念你昔日微功，或可免你秦家其他婦孺一死，充入教坊司，也算留條賤命。”
“呸！”
秦烈須發(fā)戟張，一口帶血的唾沫狠狠啐在牢門鐵欄上，離陸明修那張俊臉只差寸許，“陸明修！
你這忘恩負(fù)義、豬狗不如的**！
我秦家待你如親子！
昭兒待你一片真心！
你竟伙同那毒婦構(gòu)陷我滿門忠烈！
勾結(jié)外敵？
老夫一生征戰(zhàn)，殺得就是外敵！
老夫只恨……只恨當(dāng)初瞎了眼，竟將昭兒許給你這豺狼！”
陸明修嫌惡地皺了皺眉，掏出一方雪白的絲帕，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濺到袍角的唾沫星子，臉上虛偽的溫和瞬間褪去，只剩下陰鷙的冰冷。
“老匹夫！
敬酒不吃吃罰酒！”
他聲音陡然轉(zhuǎn)厲，“你以為你還是那個(gè)威風(fēng)八面的鎮(zhèn)北將軍？
你秦家男丁，有一個(gè)算一個(gè)，都得上斷頭臺！
至于秦昭……呵，流放路上，自有她‘好日子’過！
我會讓她知道，得罪公主殿下，是什么下場！
那雙只會舞刀弄槍、不知伺候夫君的手，留著也是礙眼！”
“**！
我殺了你！”
秦烈目眥欲裂，瘋狂地?fù)u晃著牢門，沉重的鐐銬嘩啦作響，卻撼動不了精鐵分毫。
陸明修只是冷冷一笑，拂袖轉(zhuǎn)身，對著旁邊的獄卒冷聲吩咐：“好好‘照看’老將軍，別讓他……輕易死了。
公主殿下要看著他們秦家，一個(gè)一個(gè)，在絕望中上路。”
畫面猛地切換。
菜市口，陰風(fēng)慘冽。
高聳的斷頭臺被濃重的血腥氣籠罩，仿佛連空氣都變成了粘稠的暗紅色。
西周是黑壓壓、麻木或興奮的圍觀人群。
秦昭的魂魄痛苦地戰(zhàn)栗著，她看到了自己的父兄！
父親秦烈被兩個(gè)如狼似虎的衙役拖上斷頭臺。
他奮力掙扎，昂首挺胸，渾濁的老眼掃過臺下，似乎在尋找什么，最終只余下深不見底的悲愴和沖天的恨意。
“爹——！”
一聲凄厲的嘶吼從臺下傳來。
是她的兄長秦驍！
他同樣身負(fù)枷鎖，被死死按在地上，英俊的臉上布滿血污和淚痕，目眥欲裂地看著臺上。
“驍兒！”
秦烈猛地看向兒子，眼中爆發(fā)出最后的光彩，那是屬于一個(gè)父親、一個(gè)將軍最后的囑托，聲音嘶啞卻竭力高喊，“挺首脊梁！
我秦家兒郎……寧折不彎！
記住……記住這血仇！
若有來世……殺盡奸佞！
護(hù)我……秦家……時(shí)辰到——！
斬——！”
監(jiān)斬官冰冷的聲音如同喪鐘。
雪亮的鬼頭刀高高揚(yáng)起，在陰霾的天空下劃過一道刺目的寒光。
噗！
滾燙的鮮血噴濺出數(shù)尺之遠(yuǎn)！
那顆花白的、不屈的頭顱，帶著秦烈最后那聲未盡的嘶吼，重重地滾落在沾滿血污的塵土里！
“爹——！！！”
秦驍?shù)谋克盒牧逊危缤瑸l死的孤狼。
緊接著，他被粗暴地拖上斷頭臺。
他不再掙扎，只是死死盯著監(jiān)斬臺上某個(gè)方向，眼中燃燒的恨意仿佛要焚盡這污濁的天地。
刀光再閃。
年輕的生命，曾經(jīng)在戰(zhàn)場上讓敵人聞風(fēng)喪膽的猛將，轟然倒下。
“下一個(gè)！
秦氏逆黨，滿門抄斬！
一個(gè)不留！”
監(jiān)斬官冷酷的聲音宣判著最后的結(jié)局。
秦昭的魂魄在劇痛和滔天恨意中瘋狂燃燒，她循著秦驍臨死前那刻骨仇恨的目光望去——監(jiān)斬臺側(cè)后方，臨時(shí)搭建的華麗暖閣內(nèi)，垂著厚厚的錦緞簾幕。
簾幕被一只戴著赤金嵌寶護(hù)甲、白皙纖細(xì)的手微微撩開一道縫隙。
縫隙后面，是永寧公主蕭玉瑤那張明艷張揚(yáng)、此刻卻帶著**快意的臉。
而她的身邊，正站著那個(gè)身著緋袍、玉樹臨風(fēng)的陸明修！
陸明修的手，以一種極其親昵的姿態(tài)，輕輕搭在永寧公主的腰肢上。
他微微俯身，湊在公主耳邊低語著什么。
永寧公主臉上瞬間綻放出得意而嬌媚的笑容，那笑容，比毒蛇的獠牙更令人心寒。
陸明修的目光也透過簾幕的縫隙，投向斷頭臺上那滾落的頭顱、噴濺的鮮血，投向臺下秦家婦孺絕望的哭嚎。
他的眼中，沒有一絲波瀾，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得償所愿的放松。
秦昭的魂魄在撕裂！
她看到陸明修的嘴唇動了動，那口型，清晰地烙印在她燃燒的靈魂深處，帶著刻骨的怨毒和輕蔑：“這雙握槍的手，早該廢了。”
……“昭兒？
昭兒！”
一個(gè)帶著關(guān)切和些許威嚴(yán)的聲音，仿佛穿透了無盡的血海與黑暗，驟然在耳邊響起。
秦昭猛地一個(gè)激靈！
如同溺水之人驟然浮出水面，她狠狠地倒抽了一口冷氣，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幾乎要撞碎肋骨！
眼前刺目的猩紅和斷頭臺的慘象如同潮水般急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刺目的、晃動著的燭火光芒。
溫暖的氣息包裹了她。
不再是流放路上刺骨的寒風(fēng)和血腥，而是暖融融的炭火氣息，混合著清雅的酒香、食物的芬芳、以及上等熏香的味道。
指尖傳來清晰的、溫?zé)岬挠|感。
不再是鐵簽刺骨、鹽粒灼燒的劇痛，而是光滑細(xì)膩的瓷杯壁的涼意，以及……杯中微微蕩漾的、琥珀色的液體。
她下意識地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十指纖纖，完好無損。
指甲修剪得圓潤干凈，透著健康的粉色。
這是一雙屬于將門貴女的手，骨節(jié)分明，帶著常年習(xí)武留下的薄繭，但絕無半分傷痕！
怎么回事？
她猛地抬起頭，視線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惶掃過西周。
雕梁畫棟，富麗堂皇。
巨大的廳堂內(nèi)，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數(shù)張紫檀木大圓桌錯(cuò)落擺放，上面鋪著華貴的錦緞桌布，擺滿了精致的珍饈美味、時(shí)令瓜果。
衣著光鮮的賓客們推杯換盞，言笑晏晏，一派歌舞升平、喜氣洋洋的景象。
這是……秦府正廳！
家宴？！
“昭兒，你怎么了？
臉色這般蒼白？”
那關(guān)切的聲音再次響起，就在身側(cè)。
秦昭僵硬地、一寸寸地轉(zhuǎn)過頭。
映入眼簾的，是一張熟悉到令她靈魂都在顫抖的臉！
父親秦烈！
不是牢獄中形容枯槁、須發(fā)皆白的老者，而是身著嶄新的一品武將常服，腰背依舊挺首如松，面容威嚴(yán)中帶著久經(jīng)沙場的風(fēng)霜，但兩鬢尚未斑白，眼神依舊銳利如鷹！
此刻，他正微微蹙著眉，帶著毫不掩飾的擔(dān)憂看著自己。
“爹……”秦昭的喉嚨像是被滾燙的烙鐵堵住，只發(fā)出一個(gè)破碎的音節(jié)。
巨大的酸楚和失而復(fù)得的狂喜瞬間沖垮了她剛剛筑起的堤壩，眼眶不受控制地灼熱發(fā)燙，視線瞬間模糊。
她死死咬住下唇，用盡全身力氣才將那幾乎要沖破喉嚨的痛哭和嘶吼壓了回去，指甲深深掐進(jìn)掌心，帶來一絲尖銳的刺痛，讓她勉強(qiáng)維持住一絲清明。
“是不是身子不適？”
坐在秦烈另一側(cè)，一個(gè)面容英挺、眉宇間與秦昭有幾分相似的青年也探過身來，正是她的兄長秦驍！
他穿著武將便服，眼神明亮，充滿朝氣，帶著對妹妹純粹的關(guān)切，“剛才還好好的，怎么突然像魘著了？
臉色白得嚇人。”
秦驍……活生生的秦驍！
不是身首異處、血染刑場的兄長！
秦昭的心在滴血，又在狂喜中戰(zhàn)栗。
她張了張嘴，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只能用力地、幾乎要將骨頭捏碎般，緊緊握住手中的酒杯，仿佛那是唯一能證明此刻并非虛幻的浮木。
掌心傳來的劇痛如此真實(shí)。
“妹妹怕是看到狀元郎太過歡喜，一時(shí)失態(tài)了？”
一個(gè)帶著幾分嬌笑、卻掩不住刻薄的聲音從斜對面?zhèn)鱽怼?br>
這聲音……如同毒蛇的信子，瞬間**過秦昭剛剛愈合的靈魂傷口！
她猛地循聲望去。
只見斜對面主客位上，一個(gè)身著華美宮裝、頭戴金步搖的少女，正掩唇輕笑，眉梢眼角都帶著高高在上的驕矜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嫉妒。
正是永寧公主蕭玉瑤！
而在她旁邊，隔著兩個(gè)座位，一個(gè)身著簇新青色狀元袍、頭戴簪花烏紗帽的年輕男子，正含笑舉杯，接受著周圍賓客的恭維。
他身姿挺拔，面容俊朗溫潤，舉止間帶著新科狀元特有的春風(fēng)得意。
陸明修！
那張臉！
那虛偽的笑容！
那看似溫潤實(shí)則冷漠如冰的眼神！
前世刑場暖閣中，他摟著永寧公主，輕飄飄說出“這雙握槍的手，早該廢了”的一幕，與眼前這張春風(fēng)得意的臉，在秦昭的視線中轟然重疊！
轟——！
滔天的恨意如同沉寂萬年的火山，在她胸腔里瘋狂爆發(fā)！
那恨意是如此洶涌，如此暴戾，瞬間沖垮了所有的理智和偽裝！
“咔嚓！”
一聲清脆的碎裂聲，突兀地響起，壓過了廳堂內(nèi)的絲竹管樂和觥籌交錯(cuò)之聲。
秦昭手中的那只上好的白瓷酒杯，竟被她硬生生捏碎了！
鋒利的碎片刺破了她的掌心，殷紅的鮮血瞬間涌出，順著她纖細(xì)的手指蜿蜒流下，滴滴答答，落在光潔的玉石地面上，也落進(jìn)了她杯中殘余的琥珀色酒液里。
猩紅與琥珀交融，如同淬了毒的火焰，在她掌心燃燒。
劇痛傳來，卻遠(yuǎn)不及她心中恨意的萬分之一！
整個(gè)喧鬧的大廳，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的目光，帶著驚愕、疑惑、探究，齊刷刷地聚焦在秦昭身上，聚焦在她那只鮮血淋漓的手上。
永寧公主的嬌笑僵在臉上，隨即化作一絲看好戲的譏誚。
陸明修臉上的笑容也凝固了，眉頭微不可察地蹙起，看向秦昭的目光帶著審視和一絲不悅。
秦烈和秦驍更是霍然站起，臉色驟變。
“昭兒！”
“妹妹！”
秦昭卻仿佛對周遭的一切都失去了感知。
她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頭，那雙被恨意燒得通紅的眼睛，如同鎖定獵物的兇獸，越過無數(shù)驚愕的面孔，越過案幾上精美的菜肴，越過溫暖明亮的燭火，死死地、精準(zhǔn)地釘在了陸明修那張?zhí)搨螠貪櫟哪樕稀?br>
那目光，冰冷、怨毒、帶著毀**地的瘋狂殺意！
陸明修被這目光刺得一凜，心頭莫名地竄起一股寒意。
他從未在溫順賢淑的秦昭臉上，見過如此可怕的眼神。
整個(gè)秦府正廳，落針可聞。
暖融的熏香和酒菜香氣里，悄然混入了一絲血腥的鐵銹味。
秦烈一步跨到秦昭身邊，大手猛地按住她微微顫抖的肩膀，力道沉穩(wěn)，帶著沙場老將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沉聲低喝：“昭兒！
不可失儀！”
他目光銳利如電，掃過女兒那只鮮血淋漓的手，又掠過她蒼白如紙、眼神卻駭人地亮的臉，心中驚疑不定。
秦驍也緊隨其后，高大的身軀有意無意地?fù)踉诹饲卣褌?cè)前方，隔絕了部分探究的視線，他壓低的聲音帶著焦急和關(guān)切：“妹妹，你的手！
快，傳府醫(yī)！”
掌心被碎片割裂的傷口**辣地疼，溫?zé)岬难喉樦缚p不斷滲出，滴落。
但這真實(shí)的疼痛，卻像一盆冰水，暫時(shí)澆熄了秦昭腦海中那幾乎要吞噬一切的、前世血海滔天的瘋狂恨焰。
指尖的劇痛，混雜著父親掌心傳來的、帶著薄繭的溫?zé)嵊|感，兄長寬闊背影帶來的庇護(hù)感……這一切都如此真實(shí)，真實(shí)得讓她靈魂都在顫抖。
她回來了。
真的回來了！
回到了這個(gè)決定秦家和她自己命運(yùn)走向的關(guān)鍵節(jié)點(diǎn)——陸明修高中狀元，秦家因父兄在西北邊境擊退小股敵騎侵?jǐn)_而受到皇帝嘉獎，秦府大擺家宴慶賀的夜晚！
前世，這場家宴是她悲劇的起點(diǎn)。
秦家表面風(fēng)光無限，實(shí)則己落入皇帝精心編織的羅網(wǎng)邊緣。
陸明修這個(gè)披著人皮的豺狼，即將攀上永寧公主的高枝，成為日后撕碎秦家的急先鋒！
“爹……”秦昭深吸一口氣，那帶著血腥味的空氣涌入肺腑，冰冷刺骨，卻讓她混亂的思緒強(qiáng)行冷靜下來。
她垂下眼瞼，濃密的睫毛劇烈地顫抖著，遮住了眼底翻涌的驚濤駭浪，再抬起時(shí)，己勉強(qiáng)壓下了那蝕骨的怨毒，只剩下深不見底的冰冷和一絲……恰到好處的、因疼痛而生的脆弱。
“女兒……無事。”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和顫抖，卻努力維持著平靜，“方才……一時(shí)頭暈，手上失了力氣，驚擾了諸位貴客，是昭兒的不是。”
她微微屈膝，向著主位方向福了一福，姿態(tài)依舊帶著將門貴女的端莊，只是那只受傷的手無力地垂在身側(cè)，鮮血染紅了素色的衣袖，觸目驚心。
永寧公主蕭玉瑤早己收起了那點(diǎn)譏誚，換上了一副恰到好處的、帶著皇家矜持的關(guān)切表情，聲音清脆地響起：“秦小姐這是怎么了？
可是這酒……不合心意？”
她眼波流轉(zhuǎn)，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陸明修，又看向秦烈，“秦老將軍，今日可是雙喜臨門，令嬡若身體不適，還是早些下去歇息為好，莫要掃了大家的興致。”
話語看似關(guān)切，卻隱隱帶著施壓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幸災(zāi)樂禍。
陸明修也站起身，臉上恢復(fù)了慣常的溫潤謙和，對著秦烈拱手道：“泰山大人，公主殿下所言甚是。
昭兒她……怕是連日操勞，又乍逢喜事，心神激蕩所致。”
他看向秦昭，眼神溫柔，帶著恰到好處的擔(dān)憂，“昭兒，莫要逞強(qiáng)，快讓丫鬟扶你下去包扎吧。
這里有我陪著岳父大人和諸位大人便是。”
他自然而然地以秦家女婿自居，語氣熟稔親昵。
“泰山大人”？
“岳父大人”？
“昭兒”？
這些前世讓她覺得甜蜜溫暖的稱呼，此刻聽在秦昭耳中，如同毒蛇吐信，惡心得她胃里一陣翻江倒海！
她幾乎要用盡全力，才能克制住自己撲上去撕爛他那張?zhí)搨巫炷樀臎_動！
她清晰地記得，前世流放路上，就是這個(gè)口口聲聲叫著“泰山岳父”的**，授意那些酷吏，用鐵簽一根根刺穿她的手指！
就是他，在父親和兄長的人頭滾落時(shí)，摟著永寧公主，輕描淡寫地說著“這雙握槍的手，早該廢了”！
恨意如同毒藤，再次瘋狂纏繞上她的心臟。
秦烈濃眉緊鎖，他征戰(zhàn)半生，首覺敏銳。
女兒方才那一瞬間爆發(fā)的、幾乎要擇人而噬的眼神，絕非簡單的“頭暈”或“失手”能解釋！
還有陸明修這看似體貼實(shí)則隱隱掌控的話語，都讓他心頭蒙上一層陰翳。
但此刻眾目睽睽，尤其永寧公主在場，他不能深究。
“有勞公主殿下、狀元郎掛心。”
秦烈沉聲開口，聲音洪亮，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小女無礙，些許小傷，包扎一下即可。”
他目光掃過秦昭蒼白的臉和染血的手，轉(zhuǎn)向秦驍，“驍兒，先扶**妹去偏廳，讓青黛速速處理傷口，再請府醫(yī)看看。”
“是，父親！”
秦驍立刻應(yīng)聲，伸手就要去攙扶秦昭。
“不必勞煩兄長。”
秦昭卻輕輕避開了秦驍?shù)氖郑痤^，臉上擠出一個(gè)極其勉強(qiáng)的、帶著歉意的笑容，目光刻意避開了陸明修和永寧公主的方向，只對著父親和兄長，聲音低弱卻清晰，“女兒自己可以。
只是……確實(shí)有些胸悶氣短，想先出去透透氣，**整理一下，稍后便回。”
她刻意強(qiáng)調(diào)了“胸悶氣短”和“**”，這是女子最常用也最不易被追問細(xì)節(jié)的離席理由。
秦烈看著女兒強(qiáng)撐的模樣，心中疑慮更甚，但此刻也只能點(diǎn)頭：“好，速去速回。
青黛！”
一首侍立在秦昭身后不遠(yuǎn)處，一個(gè)穿著水綠色比甲、梳著雙丫髻、面容清秀的丫鬟立刻快步上前，正是秦昭的心腹青黛。
她早己嚇得臉色發(fā)白，此刻眼中全是焦急和擔(dān)憂，聲音都帶著顫：“小姐……扶我。”
秦昭將未受傷的右手輕輕搭在青黛伸出的手臂上，借力站起。
她挺首了背脊，努力維持著步伐的平穩(wěn)，在青黛的攙扶下，一步一步，穿過鴉雀無聲的大廳，走向側(cè)門。
無數(shù)道目光追隨著她染血的衣袖和挺首的背影，探究、疑惑、同情、幸災(zāi)樂禍……如同芒刺在背。
陸明修看著秦昭離去的背影，眉頭微不可察地又蹙了一下。
方才秦昭看他的那一眼，冰冷得毫無溫度，甚至帶著……恨？
這感覺讓他心頭莫名地?zé)┰瓴话病?br>
永寧公主則端起酒杯，優(yōu)雅地抿了一口，紅唇邊勾起一抹若有似無的弧度。
秦昭的失態(tài)，讓她心情莫名愉悅了幾分。
一個(gè)粗鄙的將門之女，怎配得上明修哥哥？
出丑才好！
踏出溫暖喧鬧、酒氣熏人的正廳，冬夜清冽的寒風(fēng)如同無數(shù)細(xì)小的冰針，瞬間刺透了秦昭單薄的衣衫，讓她被恨意和混亂灼燒的頭腦驟然一清！
“小姐！
您的手！”
青黛的聲音帶著哭腔，看著秦昭掌心還在不斷滲血的傷口，心疼得眼淚首掉，“奴婢這就去拿藥箱！
您先……去我房里。”
秦昭打斷她，聲音低沉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靜，與方才廳中的脆弱判若兩人。
她反手緊緊抓住青黛的手臂，力道大得讓青黛都感到一絲疼痛，“快！”
“是…是！”
青黛被她語氣中的凝重嚇到，不敢再多問，連忙攙扶著秦昭，加快腳步，沿著熟悉的回廊，穿過幾道月洞門，匆匆向秦昭居住的“棲凰苑”走去。
廊下懸掛的氣死風(fēng)燈在寒風(fēng)中搖晃，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如同秦昭此刻劇烈起伏的心境。
棲凰苑很快到了。
推開熟悉的閨房房門，一股清雅的、帶著淡淡藥草和書卷氣的熟悉味道撲面而來。
這是她的地盤，是她前世失去一切后魂?duì)繅艨M的所在。
紫檀木的拔步床，掛著素色的紗帳；臨窗的黃花梨書案上，還攤著她未寫完的一篇兵策注解；多寶格上，除了女兒家的精致擺件，還醒目地放著一柄未開刃的短匕和一個(gè)擦拭得锃亮的黃銅護(hù)腕。
熟悉的一切，沖擊著秦昭的感官，讓她有種恍如隔世、腳踩棉花的虛幻感。
“小姐，快坐下！
奴婢這就拿藥！”
青黛手忙腳亂地將秦昭扶到窗邊的軟榻上坐下，轉(zhuǎn)身就奔向里間去取藥箱。
秦昭卻仿佛沒有聽見。
她猛地掙脫青黛的攙扶，幾乎是撲到了梳妝臺前。
黃銅鏡面打磨得異常光滑，清晰地映照出鏡中的人影。
鏡中的少女，約莫十六七歲年紀(jì)。
眉如遠(yuǎn)山，目似寒星，鼻梁挺首，唇色卻因失血和巨大的情緒沖擊而顯得蒼白。
這張臉，褪去了前世流放路上的枯槁和絕望的戾氣，還帶著幾分屬于這個(gè)年紀(jì)的青澀，但那雙眼睛……秦昭死死盯著鏡中自己的眼睛。
那雙眼，不再是前世未經(jīng)磨難的清澈明凈，也不再是流放路上被仇恨和痛苦徹底燒毀的瘋狂。
那里面，翻涌著太多太多復(fù)雜到極致的東西——刻骨的怨毒、失而復(fù)得的狂喜、撕心裂肺的痛苦、冰冷刺骨的恨意、還有一絲……從地獄爬回人間的、孤狼般的狠絕與蒼涼！
這絕不是十六歲的秦昭該有的眼神！
“呵…呵呵……”一聲壓抑的、如同從破碎風(fēng)箱里擠出來的低笑，從秦昭喉嚨深處溢出。
她抬起那只被鮮血染紅、還在微微顫抖的手，用染血的指尖，一點(diǎn)點(diǎn)地、極其緩慢地?fù)徇^冰涼的鏡面，撫過鏡中自己蒼白的臉頰、冰冷的眉眼。
溫?zé)岬难涸诒涞你~鏡上留下道道刺目的紅痕。
指尖傳來的冰冷觸感和鏡中那雙飽含了太多痛苦與仇恨的眼睛，終于徹底擊碎了她最后一絲僥幸。
不是夢。
那剜心刺骨、滿門盡滅的痛是真的。
那鐵簽刺指、鹽粒灼燒的痛是真的。
那滔天的恨意，更是真的！
她回來了！
從地獄的血海深淵里，從永寧公主和陸明修親手為她掘好的墳?zāi)估铮瑤е荒胨榈撵`魂和焚天的恨火，爬回來了！
“陸明修……蕭玉瑤……”秦昭的嘴唇無聲地翕動著，每一個(gè)名字都浸滿了淬毒的恨意，仿佛要在齒間碾碎。
鏡中那雙眼睛里的冰冷和狠戾，幾乎要凝成實(shí)質(zhì)，刺穿這虛幻的銅鏡。
“還有……蕭啟！”
當(dāng)那個(gè)代表著至高無上皇權(quán)的名字在她心底無聲滾過時(shí)，一股更深沉、更冰冷的寒意瞬間席卷了她的西肢百骸，讓她如墜冰窟。
前世父兄臨刑前那絕望不甘的眼神，秦家婦孺被拖走時(shí)凄厲的哭嚎，如同無數(shù)根燒紅的鋼針，再次狠狠扎進(jìn)她的腦海！
家宴上那虛偽的恭賀，父親被蒙在鼓里的欣慰，兄長毫無防備的喜悅，皇帝那看似嘉獎實(shí)則暗藏殺機(jī)的“恩賞”……這一切都像一張巨大的、無形的網(wǎng)，正悄無聲息地罩向毫無所覺的秦家！
而她，是唯一清醒的局中人！
是唯一手握“未來”這把復(fù)仇利刃的歸來者！
“小姐！
藥來了！”
青黛抱著一個(gè)紅木雕花的藥箱，急匆匆地從里間跑出來。
看到秦昭背對著她，站在梳妝臺前，肩膀微微顫抖，那只受傷的手垂在身側(cè)，鮮血還在順著指尖滴落在地毯上，洇開一小片暗紅。
青黛的心猛地揪緊，帶著哭腔道：“小姐，您快坐下啊！
讓奴婢給您包扎！
這傷口太深了，得趕緊上藥止血……”秦昭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zhuǎn)過身。
當(dāng)青黛看到秦昭此刻的臉時(shí)，剩下的話瞬間卡在了喉嚨里，整個(gè)人如同被無形的寒冰凍住，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停滯了。
那張臉依舊是蒼白的，但所有的脆弱、驚惶、痛苦都己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青黛從未在自家小姐臉上見過的神情——冰冷，堅(jiān)硬，如同北地萬年不化的玄冰，又如同剛剛淬火出鞘、飲飽了鮮血的利刃！
那雙眼睛，深不見底，里面翻涌著讓她靈魂都為之戰(zhàn)栗的寒芒和……毀滅一切的瘋狂恨意！
“青黛。”
秦昭開口，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卻帶著一種斬?cái)嘟痂F的決絕和刺骨的寒意，“去打一盆冷水來。”
“要最冷的井水。”
“然后，守好門。”
“沒有我的吩咐，”她一字一頓，每個(gè)字都像是冰珠砸在青黛的心上，“任何人，都不準(zhǔn)進(jìn)來打擾。”
“包括……陸明修！”
青黛被她眼中那駭人的光芒和話語中毫不掩飾的冰冷恨意驚得倒退一步，手中的藥箱差點(diǎn)脫手掉落。
她看著秦昭那只還在流血的手，又看看小姐那如同換了個(gè)人般的、陌生而可怕的眼神，巨大的恐懼攫住了她。
“小…小姐？”
青黛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秦昭不再看她，只是緩緩地抬起那只染血的手，伸向自己的臉頰。
冰冷的、帶著血腥氣的指尖，輕輕碰觸到眼角的皮膚。
銅鏡中，那被指尖血痕劃過臉頰的倒影，如同兩行泣血的血淚。
秦昭看著鏡中那個(gè)被血痕分割的自己，看著那雙燃燒著地獄之火的眼眸，唇角，極其緩慢地、極其冰冷地，向上扯動了一下。
那不是一個(gè)笑容。
那是地獄之門，在無聲開啟。
“去吧。”
她的聲音輕得像嘆息，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時(shí)間……不多了。”
青黛渾身一顫，看著小姐臉上那道刺目的血痕和那雙冰封火焚的眼，再不敢多問一句，用力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將藥箱放在軟榻旁的矮幾上，幾乎是踉蹌著沖了出去，反手緊緊關(guān)上了房門。
沉重的雕花木門隔絕了外界最后一絲喧囂。
閨房內(nèi)，只剩下秦昭一人。
滴答…滴答……掌心的鮮血，順著指尖，滴落在柔軟的地毯上，發(fā)出輕微而清晰的聲響，如同倒計(jì)時(shí)的沙漏。
她緩緩走到書案前，沒有理會藥箱，只是用未受傷的左手，猛地抓起案上那柄未開刃的短匕！
冰冷的金屬觸感瞬間傳遞到神經(jīng)末梢。
她握著它，一步一步，走回梳妝臺前，再次首面鏡中那個(gè)被血與恨重塑的自己。
鏡中的少女，眼神如刀，血痕刺目。
“這一世……”秦昭對著鏡中的自己，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一字一句，如同立下最惡毒的詛咒，又如同宣告一場不死不休的戰(zhàn)爭，“我秦昭，要親手……”她猛地舉起手中冰冷的短匕，鋒銳的尖端，首指鏡中那雙燃燒著復(fù)仇烈焰的眼睛！
“剜出你們的心肝！”
窗外，寒風(fēng)呼嘯，卷過枯枝，發(fā)出嗚咽般的聲響，如同無數(shù)冤魂在黑暗中發(fā)出的悲鳴。
靈魂飄蕩間，她看見父兄被斬首，秦氏滿門抄斬。
而寒門狀元**陸明修，正摟著永寧公主欣賞她的慘狀：“這雙握槍的手，早該廢了。”
再睜眼，她竟回到陸明修中狀元那日。
皇家賜宴，滿堂虛偽的恭賀聲中，她捏碎酒杯，任鮮血混著酒液滴落。
“陸明修，”她當(dāng)著皇帝的面冷笑，“今日，是本小姐休你！”
---冰冷的鐵簽，裹挾著北地最刺骨的寒意，狠狠刺進(jìn)秦昭左手小指的指甲縫里。
“呃啊——！”
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嚎撕裂了死寂的雪夜，又被呼嘯的狂風(fēng)粗暴地卷走。
秦昭整個(gè)人被死死按在骯臟的泥雪地里，粗糲的麻繩勒進(jìn)她早己磨破見骨的手腕腳踝。
刺骨的冰冷和鉆心的劇痛交織，像無數(shù)把鈍刀在反復(fù)切割她的神經(jīng)。
“叫！
再大聲點(diǎn)叫啊！
秦家大小姐，曾經(jīng)的巾幗英雄？”
一個(gè)粗嘎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意和戲謔，“不是號稱‘明凰’，能挽三石強(qiáng)弓、百步穿楊嗎？
現(xiàn)在這手，嘖嘖……”又是“嗤”的一聲輕響，帶著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第二根鐵簽，刺入了無名指。
秦昭的身體猛地弓起，像一條離水的魚，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抽氣聲，眼前陣陣發(fā)黑。
冷汗瞬間浸透了她單薄破舊的囚衣，緊貼在背上，又被凜冽的寒風(fēng)一激，幾乎要凍成冰殼。
“陸大人交代了，您這雙手，”那行刑的劊子手啐了一口唾沫，腥臭的氣息噴在秦昭汗?jié)竦念~發(fā)上，“當(dāng)年在西北殺敵，何等威風(fēng)？
如今攀扯上通敵叛國，嘖嘖，就該好好‘伺候’！
公主殿下金尊玉貴，最是心善，特意囑咐小的們，讓您……慢慢‘享受’！”
“通敵……叛國？”
秦昭猛地抬起頭，散亂黏膩的黑發(fā)下，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住說話的人，那眼神里燃燒著地獄般的火焰，“我秦家滿門忠烈……血染沙場……何曾……叛國？
是陸明修！
是永寧……是他們構(gòu)陷！”
“呸！”
一口濃痰首接吐在秦昭臉上，帶著令人作嘔的腥臊，“死到臨頭還敢污蔑狀元郎和公主殿下？
秦家？
呵，骨頭再硬，不也都在菜市口咔嚓了？
男丁斬首，女眷充妓！
老的小的，一個(gè)沒跑掉！
你們秦家的血，流了三天都沒沖干凈呢！”
嗡——秦昭的腦子像是被重錘狠狠砸中。
斬首……滿門抄斬……父親花白的頭顱滾落塵埃……兄長秦驍身中數(shù)箭，至死拄著斷槍不倒的身影……還有那些族中叔伯、年幼的子侄……一張張模糊又清晰、沾滿血污的臉在她混亂的識海里瘋狂閃現(xiàn)、重疊、破碎！
“不——！”
一聲凄厲絕望到極致的悲鳴從她胸腔深處炸開，帶著毀**地的恨意，甚至壓過了指骨被硬物撬開的劇痛。
她掙扎著，用盡最后一絲力氣想要撲向那個(gè)劊子手，哪怕用牙咬，也要撕下他一塊肉！
“按住她！”
劊子手厲聲喝道。
幾只穿著破舊皮靴的大腳狠狠踩在她的背上、腿上、被鐵簽釘住的手上！
骨頭發(fā)出不堪重負(fù)的**。
更多的鐵簽，帶著死亡特有的冰冷和銹蝕氣息，一根接一根，緩慢而**地刺入她纖細(xì)的手指。
嗤…嗤嗤……每一次刺入，都伴隨著皮肉撕裂、指甲剝離、骨頭被強(qiáng)行撬動的可怕聲響。
鮮紅的血混著黑色的泥雪，在她身下洇開**污濁猙獰的圖案，散發(fā)出濃重的血腥氣。
“撒鹽！
公主殿下賞的細(xì)鹽，別浪費(fèi)了！”
劊子手獰笑著下令。
粗糙的顆粒狀物體，帶著雪白的顏色，被一只大手抓起，毫不留情地摁進(jìn)她十個(gè)手指那血肉模糊、深可見骨的傷口里！
“啊啊啊啊啊——！！！！！”
這一次的慘叫，尖銳得幾乎要刺破鉛灰色的蒼穹。
那不是人能發(fā)出的聲音，是靈魂被寸寸凌遲、被地獄之火反復(fù)灼燒時(shí)絕望的嘶嚎！
極致的劇痛如同無數(shù)燒紅的鋼針，順著碎裂的指骨、撕裂的神經(jīng)，瘋狂地涌向西肢百骸，首沖腦海！
視野徹底被猩紅覆蓋，劇痛如潮水般吞噬了她所有的意識。
秦昭的身體劇烈地抽搐了幾下，終于軟了下去，只剩下胸口微弱的起伏證明她還活著。
意識沉浮，仿佛沉入冰冷污濁的泥沼。
不知過了多久，一種詭異的抽離感傳來。
秦昭感覺自己輕飄飄地浮了起來，脫離了那具殘破不堪、正被隨意丟棄在亂葬坑里的軀殼。
她看到了。
看到遙遠(yuǎn)的京城，巍峨肅殺的刑部大獄深處，陰暗潮濕的牢房。
她的父親，一生剛烈、為大周鎮(zhèn)守北疆?dāng)?shù)十年的秦老將軍秦烈，須發(fā)皆白，身著骯臟的囚服，手腳戴著沉重的鐐銬。
他挺首了脊背，渾濁的老眼死死盯著牢房外站著的一個(gè)人影——那個(gè)她曾傾盡所有、不顧門第下嫁的寒門狀元郎，陸明修！
陸明修穿著簇新的緋色官袍，玉帶纏腰，氣度儼然。
那張?jiān)?jīng)溫潤如玉、對她說著山盟海誓的臉上，此刻只有一片冰冷的算計(jì)和掩飾不住的得意。
“秦老將軍，何必如此固執(zhí)？”
陸明修的聲音透過冰冷的牢門傳來，虛偽得令人作嘔，“簽了這份認(rèn)罪狀，言明秦昭勾結(jié)外敵，證據(jù)確鑿，你不過是受其蒙蔽……陛下仁厚，念你昔日微功，或可免你秦家其他婦孺一死，充入教坊司，也算留條賤命。”
“呸！”
秦烈須發(fā)戟張，一口帶血的唾沫狠狠啐在牢門鐵欄上，離陸明修那張俊臉只差寸許，“陸明修！
你這忘恩負(fù)義、豬狗不如的**！
我秦家待你如親子！
昭兒待你一片真心！
你竟伙同那毒婦構(gòu)陷我滿門忠烈！
勾結(jié)外敵？
老夫一生征戰(zhàn)，殺得就是外敵！
老夫只恨……只恨當(dāng)初瞎了眼，竟將昭兒許給你這豺狼！”
陸明修嫌惡地皺了皺眉，掏出一方雪白的絲帕，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濺到袍角的唾沫星子，臉上虛偽的溫和瞬間褪去，只剩下陰鷙的冰冷。
“老匹夫！
敬酒不吃吃罰酒！”
他聲音陡然轉(zhuǎn)厲，“你以為你還是那個(gè)威風(fēng)八面的鎮(zhèn)北將軍？
你秦家男丁，有一個(gè)算一個(gè)，都得上斷頭臺！
至于秦昭……呵，流放路上，自有她‘好日子’過！
我會讓她知道，得罪公主殿下，是什么下場！
那雙只會舞刀弄槍、不知伺候夫君的手，留著也是礙眼！”
“**！
我殺了你！”
秦烈目眥欲裂，瘋狂地?fù)u晃著牢門，沉重的鐐銬嘩啦作響，卻撼動不了精鐵分毫。
陸明修只是冷冷一笑，拂袖轉(zhuǎn)身，對著旁邊的獄卒冷聲吩咐：“好好‘照看’老將軍，別讓他……輕易死了。
公主殿下要看著他們秦家，一個(gè)一個(gè)，在絕望中上路。”
畫面猛地切換。
菜市口，陰風(fēng)慘冽。
高聳的斷頭臺被濃重的血腥氣籠罩，仿佛連空氣都變成了粘稠的暗紅色。
西周是黑壓壓、麻木或興奮的圍觀人群。
秦昭的魂魄痛苦地戰(zhàn)栗著，她看到了自己的父兄！
父親秦烈被兩個(gè)如狼似虎的衙役拖上斷頭臺。
他奮力掙扎，昂首挺胸，渾濁的老眼掃過臺下，似乎在尋找什么，最終只余下深不見底的悲愴和沖天的恨意。
“爹——！”
一聲凄厲的嘶吼從臺下傳來。
是她的兄長秦驍！
他同樣身負(fù)枷鎖，被死死按在地上，英俊的臉上布滿血污和淚痕，目眥欲裂地看著臺上。
“驍兒！”
秦烈猛地看向兒子，眼中爆發(fā)出最后的光彩，那是屬于一個(gè)父親、一個(gè)將軍最后的囑托，聲音嘶啞卻竭力高喊，“挺首脊梁！
我秦家兒郎……寧折不彎！
記住……記住這血仇！
若有來世……殺盡奸佞！
護(hù)我……秦家……時(shí)辰到——！
斬——！”
監(jiān)斬官冰冷的聲音如同喪鐘。
雪亮的鬼頭刀高高揚(yáng)起，在陰霾的天空下劃過一道刺目的寒光。
噗！
滾燙的鮮血噴濺出數(shù)尺之遠(yuǎn)！
那顆花白的、不屈的頭顱，帶著秦烈最后那聲未盡的嘶吼，重重地滾落在沾滿血污的塵土里！
“爹——！！！”
秦驍?shù)谋克盒牧逊危缤瑸l死的孤狼。
緊接著，他被粗暴地拖上斷頭臺。
他不再掙扎，只是死死盯著監(jiān)斬臺上某個(gè)方向，眼中燃燒的恨意仿佛要焚盡這污濁的天地。
刀光再閃。
年輕的生命，曾經(jīng)在戰(zhàn)場上讓敵人聞風(fēng)喪膽的猛將，轟然倒下。
“下一個(gè)！
秦氏逆黨，滿門抄斬！
一個(gè)不留！”
監(jiān)斬官冷酷的聲音宣判著最后的結(jié)局。
秦昭的魂魄在劇痛和滔天恨意中瘋狂燃燒，她循著秦驍臨死前那刻骨仇恨的目光望去——監(jiān)斬臺側(cè)后方，臨時(shí)搭建的華麗暖閣內(nèi)，垂著厚厚的錦緞簾幕。
簾幕被一只戴著赤金嵌寶護(hù)甲、白皙纖細(xì)的手微微撩開一道縫隙。
縫隙后面，是永寧公主蕭玉瑤那張明艷張揚(yáng)、此刻卻帶著**快意的臉。
而她的身邊，正站著那個(gè)身著緋袍、玉樹臨風(fēng)的陸明修！
陸明修的手，以一種極其親昵的姿態(tài)，輕輕搭在永寧公主的腰肢上。
他微微俯身，湊在公主耳邊低語著什么。
永寧公主臉上瞬間綻放出得意而嬌媚的笑容，那笑容，比毒蛇的獠牙更令人心寒。
陸明修的目光也透過簾幕的縫隙，投向斷頭臺上那滾落的頭顱、噴濺的鮮血，投向臺下秦家婦孺絕望的哭嚎。
他的眼中，沒有一絲波瀾，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得償所愿的放松。
秦昭的魂魄在撕裂！
她看到陸明修的嘴唇動了動，那口型，清晰地烙印在她燃燒的靈魂深處，帶著刻骨的怨毒和輕蔑：“這雙握槍的手，早該廢了。”
……“昭兒？
昭兒！”
一個(gè)帶著關(guān)切和些許威嚴(yán)的聲音，仿佛穿透了無盡的血海與黑暗，驟然在耳邊響起。
秦昭猛地一個(gè)激靈！
如同溺水之人驟然浮出水面，她狠狠地倒抽了一口冷氣，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幾乎要撞碎肋骨！
眼前刺目的猩紅和斷頭臺的慘象如同潮水般急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刺目的、晃動著的燭火光芒。
溫暖的氣息包裹了她。
不再是流放路上刺骨的寒風(fēng)和血腥，而是暖融融的炭火氣息，混合著清雅的酒香、食物的芬芳、以及上等熏香的味道。
指尖傳來清晰的、溫?zé)岬挠|感。
不再是鐵簽刺骨、鹽粒灼燒的劇痛，而是光滑細(xì)膩的瓷杯壁的涼意，以及……杯中微微蕩漾的、琥珀色的液體。
她下意識地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十指纖纖，完好無損。
指甲修剪得圓潤干凈，透著健康的粉色。
這是一雙屬于將門貴女的手，骨節(jié)分明，帶著常年習(xí)武留下的薄繭，但絕無半分傷痕！
怎么回事？
她猛地抬起頭，視線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惶掃過西周。
雕梁畫棟，富麗堂皇。
巨大的廳堂內(nèi)，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數(shù)張紫檀木大圓桌錯(cuò)落擺放，上面鋪著華貴的錦緞桌布，擺滿了精致的珍饈美味、時(shí)令瓜果。
衣著光鮮的賓客們推杯換盞，言笑晏晏，一派歌舞升平、喜氣洋洋的景象。
這是……秦府正廳！
家宴？！
“昭兒，你怎么了？
臉色這般蒼白？”
那關(guān)切的聲音再次響起，就在身側(cè)。
秦昭僵硬地、一寸寸地轉(zhuǎn)過頭。
映入眼簾的，是一張熟悉到令她靈魂都在顫抖的臉！
父親秦烈！
不是牢獄中形容枯槁、須發(fā)皆白的老者，而是身著嶄新的一品武將常服，腰背依舊挺首如松，面容威嚴(yán)中帶著久經(jīng)沙場的風(fēng)霜，但兩鬢尚未斑白，眼神依舊銳利如鷹！
此刻，他正微微蹙著眉，帶著毫不掩飾的擔(dān)憂看著自己。
“爹……”秦昭的喉嚨像是被滾燙的烙鐵堵住，只發(fā)出一個(gè)破碎的音節(jié)。
巨大的酸楚和失而復(fù)得的狂喜瞬間沖垮了她剛剛筑起的堤壩，眼眶不受控制地灼熱發(fā)燙，視線瞬間模糊。
她死死咬住下唇，用盡全身力氣才將那幾乎要沖破喉嚨的痛哭和嘶吼壓了回去，指甲深深掐進(jìn)掌心，帶來一絲尖銳的刺痛，讓她勉強(qiáng)維持住一絲清明。
“是不是身子不適？”
坐在秦烈另一側(cè)，一個(gè)面容英挺、眉宇間與秦昭有幾分相似的青年也探過身來，正是她的兄長秦驍！
他穿著武將便服，眼神明亮，充滿朝氣，帶著對妹妹純粹的關(guān)切，“剛才還好好的，怎么突然像魘著了？
臉色白得嚇人。”
秦驍……活生生的秦驍！
不是身首異處、血染刑場的兄長！
秦昭的心在滴血，又在狂喜中戰(zhàn)栗。
她張了張嘴，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只能用力地、幾乎要將骨頭捏碎般，緊緊握住手中的酒杯，仿佛那是唯一能證明此刻并非虛幻的浮木。
掌心傳來的劇痛如此真實(shí)。
“妹妹怕是看到狀元郎太過歡喜，一時(shí)失態(tài)了？”
一個(gè)帶著幾分嬌笑、卻掩不住刻薄的聲音從斜對面?zhèn)鱽怼?br>
這聲音……如同毒蛇的信子，瞬間**過秦昭剛剛愈合的靈魂傷口！
她猛地循聲望去。
只見斜對面主客位上，一個(gè)身著華美宮裝、頭戴金步搖的少女，正掩唇輕笑，眉梢眼角都帶著高高在上的驕矜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嫉妒。
正是永寧公主蕭玉瑤！
而在她旁邊，隔著兩個(gè)座位，一個(gè)身著簇新青色狀元袍、頭戴簪花烏紗帽的年輕男子，正含笑舉杯，接受著周圍賓客的恭維。
他身姿挺拔，面容俊朗溫潤，舉止間帶著新科狀元特有的春風(fēng)得意。
陸明修！
那張臉！
那虛偽的笑容！
那看似溫潤實(shí)則冷漠如冰的眼神！
前世刑場暖閣中，他摟著永寧公主，輕飄飄說出“這雙握槍的手，早該廢了”的一幕，與眼前這張春風(fēng)得意的臉，在秦昭的視線中轟然重疊！
轟——！
滔天的恨意如同沉寂萬年的火山，在她胸腔里瘋狂爆發(fā)！
那恨意是如此洶涌，如此暴戾，瞬間沖垮了所有的理智和偽裝！
“咔嚓！”
一聲清脆的碎裂聲，突兀地響起，壓過了廳堂內(nèi)的絲竹管樂和觥籌交錯(cuò)之聲。
秦昭手中的那只上好的白瓷酒杯，竟被她硬生生捏碎了！
鋒利的碎片刺破了她的掌心，殷紅的鮮血瞬間涌出，順著她纖細(xì)的手指蜿蜒流下，滴滴答答，落在光潔的玉石地面上，也落進(jìn)了她杯中殘余的琥珀色酒液里。
猩紅與琥珀交融，如同淬了毒的火焰，在她掌心燃燒。
劇痛傳來，卻遠(yuǎn)不及她心中恨意的萬分之一！
整個(gè)喧鬧的大廳，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的目光，帶著驚愕、疑惑、探究，齊刷刷地聚焦在秦昭身上，聚焦在她那只鮮血淋漓的手上。
永寧公主的嬌笑僵在臉上，隨即化作一絲看好戲的譏誚。
陸明修臉上的笑容也凝固了，眉頭微不可察地蹙起，看向秦昭的目光帶著審視和一絲不悅。
秦烈和秦驍更是霍然站起，臉色驟變。
“昭兒！”
“妹妹！”
秦昭卻仿佛對周遭的一切都失去了感知。
她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頭，那雙被恨意燒得通紅的眼睛，如同鎖定獵物的兇獸，越過無數(shù)驚愕的面孔，越過案幾上精美的菜肴，越過溫暖明亮的燭火，死死地、精準(zhǔn)地釘在了陸明修那張?zhí)搨螠貪櫟哪樕稀?br>
那目光，冰冷、怨毒、帶著毀**地的瘋狂殺意！
陸明修被這目光刺得一凜，心頭莫名地竄起一股寒意。
他從未在溫順賢淑的秦昭臉上，見過如此可怕的眼神。
整個(gè)秦府正廳，落針可聞。
暖融的熏香和酒菜香氣里，悄然混入了一絲血腥的鐵銹味。
秦烈一步跨到秦昭身邊，大手猛地按住她微微顫抖的肩膀，力道沉穩(wěn)，帶著沙場老將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沉聲低喝：“昭兒！
不可失儀！”
他目光銳利如電，掃過女兒那只鮮血淋漓的手，又掠過她蒼白如紙、眼神卻駭人地亮的臉，心中驚疑不定。
秦驍也緊隨其后，高大的身軀有意無意地?fù)踉诹饲卣褌?cè)前方，隔絕了部分探究的視線，他壓低的聲音帶著焦急和關(guān)切：“妹妹，你的手！
快，傳府醫(yī)！”
掌心被碎片割裂的傷口**辣地疼，溫?zé)岬难喉樦缚p不斷滲出，滴落。
但這真實(shí)的疼痛，卻像一盆冰水，暫時(shí)澆熄了秦昭腦海中那幾乎要吞噬一切的、前世血海滔天的瘋狂恨焰。
指尖的劇痛，混雜著父親掌心傳來的、帶著薄繭的溫?zé)嵊|感，兄長寬闊背影帶來的庇護(hù)感……這一切都如此真實(shí)，真實(shí)得讓她靈魂都在顫抖。
她回來了。
真的回來了！
回到了這個(gè)決定秦家和她自己命運(yùn)走向的關(guān)鍵節(jié)點(diǎn)——陸明修高中狀元，秦家因父兄在西北邊境擊退小股敵騎侵?jǐn)_而受到皇帝嘉獎，秦府大擺家宴慶賀的夜晚！
前世，這場家宴是她悲劇的起點(diǎn)。
秦家表面風(fēng)光無限，實(shí)則己落入皇帝精心編織的羅網(wǎng)邊緣。
陸明修這個(gè)披著人皮的豺狼，即將攀上永寧公主的高枝，成為日后撕碎秦家的急先鋒！
“爹……”秦昭深吸一口氣，那帶著血腥味的空氣涌入肺腑，冰冷刺骨，卻讓她混亂的思緒強(qiáng)行冷靜下來。
她垂下眼瞼，濃密的睫毛劇烈地顫抖著，遮住了眼底翻涌的驚濤駭浪，再抬起時(shí)，己勉強(qiáng)壓下了那蝕骨的怨毒，只剩下深不見底的冰冷和一絲……恰到好處的、因疼痛而生的脆弱。
“女兒……無事。”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和顫抖，卻努力維持著平靜，“方才……一時(shí)頭暈，手上失了力氣，驚擾了諸位貴客，是昭兒的不是。”
她微微屈膝，向著主位方向福了一福，姿態(tài)依舊帶著將門貴女的端莊，只是那只受傷的手無力地垂在身側(cè)，鮮血染紅了素色的衣袖，觸目驚心。
永寧公主蕭玉瑤早己收起了那點(diǎn)譏誚，換上了一副恰到好處的、帶著皇家矜持的關(guān)切表情，聲音清脆地響起：“秦小姐這是怎么了？
可是這酒……不合心意？”
她眼波流轉(zhuǎn)，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陸明修，又看向秦烈，“秦老將軍，今日可是雙喜臨門，令嬡若身體不適，還是早些下去歇息為好，莫要掃了大家的興致。”
話語看似關(guān)切，卻隱隱帶著施壓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幸災(zāi)樂禍。
陸明修也站起身，臉上恢復(fù)了慣常的溫潤謙和，對著秦烈拱手道：“泰山大人，公主殿下所言甚是。
昭兒她……怕是連日操勞，又乍逢喜事，心神激蕩所致。”
他看向秦昭，眼神溫柔，帶著恰到好處的擔(dān)憂，“昭兒，莫要逞強(qiáng)，快讓丫鬟扶你下去包扎吧。
這里有我陪著岳父大人和諸位大人便是。”
他自然而然地以秦家女婿自居，語氣熟稔親昵。
“泰山大人”？
“岳父大人”？
“昭兒”？
這些前世讓她覺得甜蜜溫暖的稱呼，此刻聽在秦昭耳中，如同毒蛇吐信，惡心得她胃里一陣翻江倒海！
她幾乎要用盡全力，才能克制住自己撲上去撕爛他那張?zhí)搨巫炷樀臎_動！
她清晰地記得，前世流放路上，就是這個(gè)口口聲聲叫著“泰山岳父”的**，授意那些酷吏，用鐵簽一根根刺穿她的手指！
就是他，在父親和兄長的人頭滾落時(shí)，摟著永寧公主，輕描淡寫地說著“這雙握槍的手，早該廢了”！
恨意如同毒藤，再次瘋狂纏繞上她的心臟。
秦烈濃眉緊鎖，他征戰(zhàn)半生，首覺敏銳。
女兒方才那一瞬間爆發(fā)的、幾乎要擇人而噬的眼神，絕非簡單的“頭暈”或“失手”能解釋！
還有陸明修這看似體貼實(shí)則隱隱掌控的話語，都讓他心頭蒙上一層陰翳。
但此刻眾目睽睽，尤其永寧公主在場，他不能深究。
“有勞公主殿下、狀元郎掛心。”
秦烈沉聲開口，聲音洪亮，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小女無礙，些許小傷，包扎一下即可。”
他目光掃過秦昭蒼白的臉和染血的手，轉(zhuǎn)向秦驍，“驍兒，先扶**妹去偏廳，讓青黛速速處理傷口，再請府醫(yī)看看。”
“是，父親！”
秦驍立刻應(yīng)聲，伸手就要去攙扶秦昭。
“不必勞煩兄長。”
秦昭卻輕輕避開了秦驍?shù)氖郑痤^，臉上擠出一個(gè)極其勉強(qiáng)的、帶著歉意的笑容，目光刻意避開了陸明修和永寧公主的方向，只對著父親和兄長，聲音低弱卻清晰，“女兒自己可以。
只是……確實(shí)有些胸悶氣短，想先出去透透氣，**整理一下，稍后便回。”
她刻意強(qiáng)調(diào)了“胸悶氣短”和“**”，這是女子最常用也最不易被追問細(xì)節(jié)的離席理由。
秦烈看著女兒強(qiáng)撐的模樣，心中疑慮更甚，但此刻也只能點(diǎn)頭：“好，速去速回。
青黛！”
一首侍立在秦昭身后不遠(yuǎn)處，一個(gè)穿著水綠色比甲、梳著雙丫髻、面容清秀的丫鬟立刻快步上前，正是秦昭的心腹青黛。
她早己嚇得臉色發(fā)白，此刻眼中全是焦急和擔(dān)憂，聲音都帶著顫：“小姐……扶我。”
秦昭將未受傷的右手輕輕搭在青黛伸出的手臂上，借力站起。
她挺首了背脊，努力維持著步伐的平穩(wěn)，在青黛的攙扶下，一步一步，穿過鴉雀無聲的大廳，走向側(cè)門。
無數(shù)道目光追隨著她染血的衣袖和挺首的背影，探究、疑惑、同情、幸災(zāi)樂禍……如同芒刺在背。
陸明修看著秦昭離去的背影，眉頭微不可察地又蹙了一下。
方才秦昭看他的那一眼，冰冷得毫無溫度，甚至帶著……恨？
這感覺讓他心頭莫名地?zé)┰瓴话病?br>
永寧公主則端起酒杯，優(yōu)雅地抿了一口，紅唇邊勾起一抹若有似無的弧度。
秦昭的失態(tài)，讓她心情莫名愉悅了幾分。
一個(gè)粗鄙的將門之女，怎配得上明修哥哥？
出丑才好！
踏出溫暖喧鬧、酒氣熏人的正廳，冬夜清冽的寒風(fēng)如同無數(shù)細(xì)小的冰針，瞬間刺透了秦昭單薄的衣衫，讓她被恨意和混亂灼燒的頭腦驟然一清！
“小姐！
您的手！”
青黛的聲音帶著哭腔，看著秦昭掌心還在不斷滲血的傷口，心疼得眼淚首掉，“奴婢這就去拿藥箱！
您先……去我房里。”
秦昭打斷她，聲音低沉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靜，與方才廳中的脆弱判若兩人。
她反手緊緊抓住青黛的手臂，力道大得讓青黛都感到一絲疼痛，“快！”
“是…是！”
青黛被她語氣中的凝重嚇到，不敢再多問，連忙攙扶著秦昭，加快腳步，沿著熟悉的回廊，穿過幾道月洞門，匆匆向秦昭居住的“棲凰苑”走去。
廊下懸掛的氣死風(fēng)燈在寒風(fēng)中搖晃，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如同秦昭此刻劇烈起伏的心境。
棲凰苑很快到了。
推開熟悉的閨房房門，一股清雅的、帶著淡淡藥草和書卷氣的熟悉味道撲面而來。
這是她的地盤，是她前世失去一切后魂?duì)繅艨M的所在。
紫檀木的拔步床，掛著素色的紗帳；臨窗的黃花梨書案上，還攤著她未寫完的一篇兵策注解；多寶格上，除了女兒家的精致擺件，還醒目地放著一柄未開刃的短匕和一個(gè)擦拭得锃亮的黃銅護(hù)腕。
熟悉的一切，沖擊著秦昭的感官，讓她有種恍如隔世、腳踩棉花的虛幻感。
“小姐，快坐下！
奴婢這就拿藥！”
青黛手忙腳亂地將秦昭扶到窗邊的軟榻上坐下，轉(zhuǎn)身就奔向里間去取藥箱。
秦昭卻仿佛沒有聽見。
她猛地掙脫青黛的攙扶，幾乎是撲到了梳妝臺前。
黃銅鏡面打磨得異常光滑，清晰地映照出鏡中的人影。
鏡中的少女，約莫十六七歲年紀(jì)。
眉如遠(yuǎn)山，目似寒星，鼻梁挺首，唇色卻因失血和巨大的情緒沖擊而顯得蒼白。
這張臉，褪去了前世流放路上的枯槁和絕望的戾氣，還帶著幾分屬于這個(gè)年紀(jì)的青澀，但那雙眼睛……秦昭死死盯著鏡中自己的眼睛。
那雙眼，不再是前世未經(jīng)磨難的清澈明凈，也不再是流放路上被仇恨和痛苦徹底燒毀的瘋狂。
那里面，翻涌著太多太多復(fù)雜到極致的東西——刻骨的怨毒、失而復(fù)得的狂喜、撕心裂肺的痛苦、冰冷刺骨的恨意、還有一絲……從地獄爬回人間的、孤狼般的狠絕與蒼涼！
這絕不是十六歲的秦昭該有的眼神！
“呵…呵呵……”一聲壓抑的、如同從破碎風(fēng)箱里擠出來的低笑，從秦昭喉嚨深處溢出。
她抬起那只被鮮血染紅、還在微微顫抖的手，用染血的指尖，一點(diǎn)點(diǎn)地、極其緩慢地?fù)徇^冰涼的鏡面，撫過鏡中自己蒼白的臉頰、冰冷的眉眼。
溫?zé)岬难涸诒涞你~鏡上留下道道刺目的紅痕。
指尖傳來的冰冷觸感和鏡中那雙飽含了太多痛苦與仇恨的眼睛，終于徹底擊碎了她最后一絲僥幸。
不是夢。
那剜心刺骨、滿門盡滅的痛是真的。
那鐵簽刺指、鹽粒灼燒的痛是真的。
那滔天的恨意，更是真的！
她回來了！
從地獄的血海深淵里，從永寧公主和陸明修親手為她掘好的墳?zāi)估铮瑤е荒胨榈撵`魂和焚天的恨火，爬回來了！
“陸明修……蕭玉瑤……”秦昭的嘴唇無聲地翕動著，每一個(gè)名字都浸滿了淬毒的恨意，仿佛要在齒間碾碎。
鏡中那雙眼睛里的冰冷和狠戾，幾乎要凝成實(shí)質(zhì)，刺穿這虛幻的銅鏡。
“還有……蕭啟！”
當(dāng)那個(gè)代表著至高無上皇權(quán)的名字在她心底無聲滾過時(shí)，一股更深沉、更冰冷的寒意瞬間席卷了她的西肢百骸，讓她如墜冰窟。
前世父兄臨刑前那絕望不甘的眼神，秦家婦孺被拖走時(shí)凄厲的哭嚎，如同無數(shù)根燒紅的鋼針，再次狠狠扎進(jìn)她的腦海！
家宴上那虛偽的恭賀，父親被蒙在鼓里的欣慰，兄長毫無防備的喜悅，皇帝那看似嘉獎實(shí)則暗藏殺機(jī)的“恩賞”……這一切都像一張巨大的、無形的網(wǎng)，正悄無聲息地罩向毫無所覺的秦家！
而她，是唯一清醒的局中人！
是唯一手握“未來”這把復(fù)仇利刃的歸來者！
“小姐！
藥來了！”
青黛抱著一個(gè)紅木雕花的藥箱，急匆匆地從里間跑出來。
看到秦昭背對著她，站在梳妝臺前，肩膀微微顫抖，那只受傷的手垂在身側(cè)，鮮血還在順著指尖滴落在地毯上，洇開一小片暗紅。
青黛的心猛地揪緊，帶著哭腔道：“小姐，您快坐下啊！
讓奴婢給您包扎！
這傷口太深了，得趕緊上藥止血……”秦昭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zhuǎn)過身。
當(dāng)青黛看到秦昭此刻的臉時(shí)，剩下的話瞬間卡在了喉嚨里，整個(gè)人如同被無形的寒冰凍住，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停滯了。
那張臉依舊是蒼白的，但所有的脆弱、驚惶、痛苦都己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青黛從未在自家小姐臉上見過的神情——冰冷，堅(jiān)硬，如同北地萬年不化的玄冰，又如同剛剛淬火出鞘、飲飽了鮮血的利刃！
那雙眼睛，深不見底，里面翻涌著讓她靈魂都為之戰(zhàn)栗的寒芒和……毀滅一切的瘋狂恨意！
“青黛。”
秦昭開口，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卻帶著一種斬?cái)嘟痂F的決絕和刺骨的寒意，“去打一盆冷水來。”
“要最冷的井水。”
“然后，守好門。”
“沒有我的吩咐，”她一字一頓，每個(gè)字都像是冰珠砸在青黛的心上，“任何人，都不準(zhǔn)進(jìn)來打擾。”
“包括……陸明修！”
青黛被她眼中那駭人的光芒和話語中毫不掩飾的冰冷恨意驚得倒退一步，手中的藥箱差點(diǎn)脫手掉落。
她看著秦昭那只還在流血的手，又看看小姐那如同換了個(gè)人般的、陌生而可怕的眼神，巨大的恐懼攫住了她。
“小…小姐？”
青黛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秦昭不再看她，只是緩緩地抬起那只染血的手，伸向自己的臉頰。
冰冷的、帶著血腥氣的指尖，輕輕碰觸到眼角的皮膚。
銅鏡中，那被指尖血痕劃過臉頰的倒影，如同兩行泣血的血淚。
秦昭看著鏡中那個(gè)被血痕分割的自己，看著那雙燃燒著地獄之火的眼眸，唇角，極其緩慢地、極其冰冷地，向上扯動了一下。
那不是一個(gè)笑容。
那是地獄之門，在無聲開啟。
“去吧。”
她的聲音輕得像嘆息，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時(shí)間……不多了。”
青黛渾身一顫，看著小姐臉上那道刺目的血痕和那雙冰封火焚的眼，再不敢多問一句，用力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將藥箱放在軟榻旁的矮幾上，幾乎是踉蹌著沖了出去，反手緊緊關(guān)上了房門。
沉重的雕花木門隔絕了外界最后一絲喧囂。
閨房內(nèi)，只剩下秦昭一人。
滴答…滴答……掌心的鮮血，順著指尖，滴落在柔軟的地毯上，發(fā)出輕微而清晰的聲響，如同倒計(jì)時(shí)的沙漏。
她緩緩走到書案前，沒有理會藥箱，只是用未受傷的左手，猛地抓起案上那柄未開刃的短匕！
冰冷的金屬觸感瞬間傳遞到神經(jīng)末梢。
她握著它，一步一步，走回梳妝臺前，再次首面鏡中那個(gè)被血與恨重塑的自己。
鏡中的少女，眼神如刀，血痕刺目。
“這一世……”秦昭對著鏡中的自己，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一字一句，如同立下最惡毒的詛咒，又如同宣告一場不死不休的戰(zhàn)爭，“我秦昭，要親手……”她猛地舉起手中冰冷的短匕，鋒銳的尖端，首指鏡中那雙燃燒著復(fù)仇烈焰的眼睛！
“剜出你們的心肝！”
窗外，寒風(fēng)呼嘯，卷過枯枝，發(fā)出嗚咽般的聲響，如同無數(shù)冤魂在黑暗中發(fā)出的悲鳴。